钢琴不止一个键——访加拿大钢琴王子Roger L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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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不止一个键

——访加拿大钢琴王子Roger Lord

七天特约记者 林达

门开见路

一首著名的粤音曲谱《彩云追月》被一位外国钢琴家演绎得淋漓尽致,轻快中不失空灵,错叠处蕴含浩瀚。演奏者就是笔者今天采访的一位音乐以及人格魅力超群的加拿大钢琴演奏家、Moncton大学音乐系教授,Roger Lord博士。他对中国音乐的热爱,打开了他与中国沟通的大门,演奏会的足迹从1999年开始,遍及中国27个省份,也为中国音乐增加了一条向世界传播的新路。门开见路,心开现性。这份缘顺势而来,没有预设!

这是1999年Roger在中国的第一场演奏会,青岛的主办方提出让Roger准备两首中国曲子,其中一首是《平湖秋月》。学者出身的Roger为了能更好地演绎这首作品,研究了一下中国历史和文化。刚开始他印象中的中国都是外媒报道时出现的军队和共产社会的意识形态,他有点把握不准该如何处理曲中的细腻情感。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踏足中国,脑海里搜索不出对中国的感性认知,以为不应该富有情感。可是《平湖秋月》把大自然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有余音绕梁的感觉,令他回味无穷,他对中国音乐一见钟情了!他征求中国行家的意见,他们具体地、负责任地提出:这里应该慢点、这里应该放柔和、这里应该收、这里应该放等等。Roger心领神会地吸收着,理解着曲子的创作背景和歌词,月为媒、情似湖,琴键弹出了蝴蝶穿花径,鸳鸯生死随的情意。演奏会后,有位中国观众走向他说:“你弹的比中国人弹的好!”

感觉到Roger对中国音乐的喜爱,主办方送了他很多中国音乐的书谱,促成了Roger对中国音乐的进一步学习。之后在长春和北京参加的演奏会, 他主动演奏了四首中国曲子。在Roger的演奏曲目中,莫扎特第一次给中国音乐让了一下位置。这扇门一开,意想不到的机会像滚雪球一样涌来。成为Roger职业生涯的第二个里程碑!

点连成线的人生轨迹

乔布斯曾经说过:“我们人生的轨迹就是把生命中走过的各个点连成线。” 可是并不见得每个人的点连成线都能成图。Roger 属于成像清晰,而且图标上扬的少数人。

Roger七岁开始练钢琴,家里两个兄弟试弹了六个月就放弃了,父母并不强迫。只有Roger却可以每天自觉练琴二十来分钟。父母无需逼迫,对比很多威逼利诱让孩儿练琴的父母,Roger的父母太省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自由率性,Roger参赛得奖在成年以后,有点“大气晚成”。十七岁那年进入Moncton大学学音乐,当年他的梦想是可以在交响乐团弹奏。24岁那年,Roger还在McGill大学读研究生,福星高照,一举拿下加拿大国家钢琴比赛第一名。这一名誉改变了他的生活重心, 成为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里程碑:其后他接受了Gymnast Musicales 的邀约, 从比利时开始了欧美巡回演出的演奏家旅程。

Roger说:“Tour is school itself(旅行本身就是学校)” 这是Roger上过的第六所大学。在Moncton大学、McGill大学、Montreal大学,他分别完成了音乐本科、研究生和博士学位,还有莫斯科、法国巴黎求学的经历。让他终身难忘的是在法国求学期间对自我Ego的考验,Self-esteem自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从小一直在一个宽松、鼓励和嘉奖有加的环境长大的Roger遇到了挑剔、严厉的教授,付出的努力全然被无视,每天都在接受批评中度过。真可谓“平尽不平处,尚嫌功未深。应难将世路,便得称师心。” 当时是难过的,但经年之后回想起来却是一份感激。这段经历让Roger学会如何面对批评,如何练就坚强的内心,如何不被打击摧毁,如何变负面为正面,如何在被忽视的时候保持自信。这种反思和自我调节的能力同时帮助他在被捧高的时候保持清醒客观的自我认识。

在法国的学习所培养的思考力让他终身受益。他后来得到法国政府提供的奖学金,可以继续深造12个月,可惜与他选择的另一个机会撞期了。此时正值纪念莫扎特诞辰200周年的巡回演奏会,40场演出,横跨北美多个城市。这种高密度的演出经历太难得了,对于一个科班出身的新人,一年能有两到三场演出就很不错了,所以Roger只能忍痛放弃继续深造的机会,把握这个足以让同行羡慕妒忌恨的巡演机会。他说:“ Playing in the living room is one thing, playing in front of the audiences is another ( 在自家厅堂弹奏是一回事,面对观众弹奏是另外一回事)。” 每个人各个时间段的选择,构成其生命轨迹的不同点位和走向。从此,Roger活跃于公众视野中。

这些年,Roger演出的足迹遍布世界上许多伟大的城市,包括巴黎、奥斯陆、维也纳、蒙特利尔、墨尔本、布宜斯诺艾利斯、墨西哥城、基多、突尼斯、开罗、利雅德、吉隆坡、首尔、北京、上海和东京等,他曾在世界上一些著名的场馆中演出,如中国北京天安门广场西边的人民大会堂,紫禁城音乐厅、上海的贺绿汀音乐厅、布宜斯诺艾利斯的科隆剧院、帕尔马的尼科洛帕格尼尼音乐厅、开罗歌剧院、突尼斯的迦太基、首尔世宗文化会馆等。他曾与北美、南美、欧洲和亚洲的交响乐团合作担任独奏,也带领过加拿大新不伦瑞克省青年交响乐团出访中国。对于好学的Roger而言,每一次巡游演奏会,既是音乐的盛会,也是文化之旅,是积累他的人文历史情怀的亲身经历。比如说,为了中国之旅,他看了大量关于中国历史文化的书籍和电影。他喜欢与人交流,在采访过程中,他时不时会问一下笔者的个人经历。Roger的人生轨迹因为目标明确而清晰,因为每个点的丰富,连成的线变成立体的管道,相互贯通、互为成就!

掌声鲜花的背后

表演艺术家在舞台上的光鲜亮丽的形象容易让观众把他们超人化,其实每一场演出,他们都必须面对各种不可预测的未知和突发事件。他们确实被迫做超人,没有条件生病,舞台不相信眼泪。观众和现场之外的网友们和评论家们,只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此间没有容量容纳表演者的人力不可控的身体、场地、音响、设备、乐器等等条件的不足和意外。Roger回忆起2004年他正在录CD的时候,从报纸上看到大众对李云迪在一场音乐会上弹奏肖邦作品的差评:什么音符漏弹、情感处理不成熟等等,Roger当时特别能理解,并对李云迪惺惺相惜,他说:“像李云迪这样国际级水平的演奏家出现这样的不在状态中的情境,一定是有他控制不了的事情发生。我当时真心希望这些差评没有影响他,希望他不会难过。”

在掌声和鲜花背后,表演者有多少无奈和无力,只有身临其境的他们自知。Roger深有感触地说:“影响钢琴演奏的主要原因还不是演奏者的心情,影响演奏质量的主要因素是乐器的质量和演奏厅的音响效果。这是你控制不了的,但演奏会无论如何都得进行。” 是呀,听过不少歌唱家谈到“唱不动却必须唱”的情形,钢琴演奏家很少能带着自己的琴去表演的,Roger参加过的演奏会只有几次是可以有5台钢琴让他试弹和挑选的,有时候遇到琴声太干、音乐呈现的效果不尽人意的情况,也只能阁下自理了。每每加上人长途跋涉、时差、因旅途匆忙而无法安排在表演前练琴等等,还有有时候会在多功能厅演奏,为演讲设置的音响设备没有足够的声音振动,实际上不满足音乐会的要求。可是怎么办呢?表演艺术家对细节都很有要求,因为他们首先得过自己的高要求和高鉴赏力的关。在人力不可抗的情境下,他们只能靠精神的力量去感染观众,稀释观众对瑕疵的敏感。Roger说:“在台下,我会尽力把各种不保险的因素去掉,尽量达到专业要求。在台上,我会面带笑容,镇定自若,让观众感觉到简单、舒服、放松和愉悦。” 这也是主办方和观众都喜欢Roger的原因之一:他总能变负面为正面。让事情看起来很容易,其实是不容易的。

Roger讲起2007年8月他带着New Brunswick青年交响乐团去北京紫禁城音乐厅表演的经历,他说:“那天试音的时候,在三场演奏会后,我精力透支、极度疲累。两个小时的练习几乎无法不停顿地完成一页纸的弹奏,他只想回家。然而走上舞台开始演奏那一刻,紫禁城音乐厅的超好声音质量和观众们的良好素养,让他一下进入状态,130页纸的音乐演奏刻在脑海、从心而出、一气呵成。事后Roger感叹道:“这是我去过的音响质量最好的音乐厅之一,观众的素养跟1999年第一次中国演奏会的嘈杂简直是天渊之别。” Roger喜欢中国观众的原因之一是:“他们不是来看我有多好,而是真正来欣赏音乐的。” Roger看到观众能和他有音乐的共鸣,心里是由衷的高兴。

雪球效应的反思

从1999年到2017年,Roger已经去过中国30次,参加了上百场演奏会。这个雪球从零开始,越滚越大。中国观众对Roger的厚爱从评论家们热情的高度肯定的评论可见一斑:“富有技巧性的天才,精妙之至、情感真挚慷慨,娴熟的掌握技术”。被《中国日报》称为加拿大钢琴王子,Roger是什么感觉?他笑着说:“过誉了!我可以举出一连串的名字可以被称作加拿大钢琴王子的。加拿大的Louis Lortie,Janina Fialkowska, Andre Laplante, Marc-Andre Hamelin, Glen Gould,还有国际的Martha Argerich, Maurizio Pollini, Vladimir Ashkenazy, Emil Gilels, Murray Perahia, Jean-Philippe Collard, 这些都是影响我的偶像。我从来不敢奢望我的技艺能超越他们。” 说起偶像,他如数家珍。Roger是自信的,但他不会盲目地捧高自己,他的反思能力已经足以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需求。

他认为自己成功吗?他说:“对比我自己的要求,我都超越了,从这点看我可以算成功,但可以更好。” 如果时光倒流,Roger想要有什么改变吗?“如果让我重新走一趟,我希望小时候有个老师能更严格地要求和引导我练更多的曲子,把每首曲子练得更好。自律,需要形成用更有效的方法产出更多的习惯。当然不是说我的老师不好,我的老师都很好的。这是我的很多中国学生让我吃惊的地方,每个音符都理解清楚、每个声音都要求满意,他们都会超过我的。我小时候练得没他们好,很多曲子我可以练到A的,却只练到B。时间是一个原因,个人要求也是一个决定因素。我小时候自我设置的标准不高,演奏会改变了这个认识,因为我必须对观众负责,舞台上交出满意的答卷。” 笔者会心地笑了,心想中国家长的要求和陪伴的毅力也是一大要素哈。

Roger既是演奏家,也是大学教授。能成为出色的演奏家,他承认与生俱来的天分是不可缺的,把300页音乐背下来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还得在琴键上准确无误地把情感演绎,自律和勤勉是必须的!直接与观众的沟通和现场反馈加速了自信心的合成,加上自我的有序管理、创造和把握机遇的用心,离成功就不远了。无疑,音乐让Roger成为更好的自己。他体会到付出与收获的辩证关系。每个练琴的孩子都知道“无他,唯手熟尔”的意味。每个与舞台打交道的表演者都明白台上十分钟的代价。Roger说他的音乐历程收获太多,给他打开了一个殿堂、一个世界,除了收获朋友外,儿时练习的曲子当时不明其意,长大后慢慢意识到是继承了一份大遗产!

站在观众起立鼓掌的舞台,Roger自我实现了吗?他想做一个怎样的人?是的,能把美妙的音乐呈现,得到共鸣,给观众带来片刻的愉悦,Roger感觉到自己的价值了。演奏会机会不断,滚雪球效应,说明观众喜欢、认可Roger的价值。然而,Roger的深层次的需求也在逐渐转变:十来岁时需要得到大众的瞩目,现在已经可以把自我的Ego放在一边,把骄傲Pride放下。他说:“很多人很奇怪我为什么不开Facebook,我好像觉得不需要花时间去个人Show off炫耀,也许是自信了吧。” 对于喜欢站在裁判制高点发表评论的网友们,Roger可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像看电影,各人偏好不同而已。对于被恶语中伤的那些公众人物,他更多的是尊重和理解。

不知是否跟中国靠近了,多多少少沾了点中庸之气,Roger开始认同平衡的生活才是好的!他仍然热爱演奏,他的演奏会的排期已经到了明年。他同时热爱教学,他有太多的感悟可以跟学生们分享,让学生们受益。他希望自身书写的传奇可以激励更多年轻人去追逐梦想,不一定是音乐之梦。

钢琴不止一个键

Roger一早就知道钢琴不止一个键,演奏会的高强度和无瑕疵追求,对演奏家的身体状况要求也很高,如何能让职业生涯持续健康发展?象投资一样,多样化是规避风险的有效途径。他攻读本科、硕士、博士学位,读书让自己博学并获得教书立足的足够能力。他作曲、并选择与自己有交集的音乐和音乐家的作品录音成集。2004年他灌录的第一张CD是一组十九世纪来自路易斯安那的作曲家和演奏家Louis Moreau Gottschalk (路易斯·莫罗·戈特沙尔克)创作的音乐作品。该CD获得了加拿大ÉLoize奖和ECMA提名。戈特沙尔克是位生前名噪美洲、死后被遗忘的让Roger钦佩和喜爱的作曲家和演奏家。他生前创下在两年内参加了1100场演奏会的记录。戈特沙尔克的音乐是民族文化的大熔炉,如此鲜活,Roger在演奏会最后弹上一两首,观众都会有触电的感觉。CD受到广泛好评。2012年,Roger成为录制中国音乐CD的第一位外国人,同样是因为喜爱。Roger说:“有一场演奏会,我弹了肖邦,观众起立鼓掌;我弹了墨西哥曲子,充满激情的旋律让观众狂叫;然后我弹了一首中国曲子《平湖秋月》,音乐厅的一位工作人员走来说他在音乐厅七年了,第一次听出了眼泪。观众们涌向卖CD处,大多是因为中国音乐而买CD。中国音乐五声音阶,简单却极富描述的细腻,弹奏技巧不一样,与大自然的山水湖泊、虫鸟花草等紧密相连,引发想象、入人心扉。” 中国文化底蕴的深厚和多样化,深深地吸引着Roger,他决定今年九月上夜校学中文。“平衡才是好”的意识让他有时间安排业余爱好了。

Roger对待他的学生也是如此,他跟学生的家长说:“想清楚我们需要什么?我们需要快乐的孩儿!所以不能因为练琴而没了体育运动和结交朋友的时间。我们应该帮助孩子发展个性、健全身心、保持兴趣!” Roger其中一个平衡的方法是阅读,一种让灵魂不孤独的习惯。他说:“喜欢我音乐的人也喜欢我这个人,这也是滚雪球效应的原因。”

因为Roger的努力,让更多的外国人有机会接触到中国音乐,然而中国音乐真正走出国门,在国际上有更多受众还需要更多的文化交流和推介,需要中西方音乐人的共同努力。似乎一切民族性的对Roger来说也是通世界的。在此感谢Roger对传播中国音乐所做的一切,中西方音乐无须求同,但求共赏!

9月23日,首届华人中秋晚会将在蒙特利尔艺术广场举行,Roger 将登台表演,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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