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空心病”说到“意义治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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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我们的理解,前面所说的空心病并非一个特定的疾病单元,而是对包括成因、机理、症状和程度均颇为复杂的一组或一类精神病患或精神异常状态的总称,其整体表现存在于人的认知、情感和意志活动等各个环节。谈起空心病,特别是谈起空心病与意义的关系,人们通常会想到我国精神病学和心理治疗领域的前辈许又新教授和他曾经分析过的“无聊神经症”。在他撰写的经典著作《神经症》一书中,许又新将美国存在论精神病学家萨瓦托•马狄的“存在神经症”(existential neurosis)通俗而形象地表述为“无聊神经症”,并以此为题目,单开一节来专门论说这一精神病态及其临床表现。

无聊是许多人都或多或少有过的一种心理感受,同时也是人们是对这种感受的主观描述。许又新指出,因客观条件的限制和作用使人无所作为、无所事事而感到无聊,一旦条件改变则不再有无聊感,那还不是无聊神经症。作为神经症的无聊,其特征性表现是“认为生活没有意义,或者长期不能相信所从事的或能够想象去做的一切事情有什么真实性、重要性、用处或价值”,空虚无聊,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不理解别人为什么活得那么起劲和心满意足,不能与周围人在深层次上沟通,且这种心理状态不会随情境的改变而改变。也就是说,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在何种情境下,无聊神经症患者都持续性地觉得一切都无聊乏味,一切都没有意思。

无聊神经症在概念上直接对应于西方精神病学的存在神经症。无聊神经症之所以能作为存在神经症的通俗代称,或者说,无聊神经症之所以是一种存在性的神经症,是因为相较于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有可能体验过的短暂而轻度的空虚感、无聊感,无聊神经症的症状和病理特征并不停留于日常生活的浅层感受,而是深层次地涉及“存在”问题,也就是说,涉及人们对生命本质及其实现的感悟与体认,涉及人对自身生命意义的理解和把握,其核心成分是对于存在,或更简单地说,对于活着的理由及活着本身产生的慢性焦虑、沮丧、绝望和厌恶。

许又新在十几年前首次提出“无聊神经症”概念时,曾仿佛有所预感地指出,无聊神经症“这种情况我国目前很少见,但若无有效的社会文化预防措施,将来达到小康以后恐怕会多起来。”不幸的是,十来年之后,还没等到“小康”的实现,许又新先生的“预感”就得到了完全的应验。这里,问题的关键也许并不在于“小康”本身,而在于急速而剧烈的所谓“社会转型、经济转轨”。不管怎样,人们今天必须承认的一个事实是:一种与无聊神经症基本类似但程度更为严重、症状更为复杂的空心病,已然在中国社会的不同人群,尤其是在年轻学生人群中大量地出现且情况越来越严重。

无论是空心病还是无聊神经症,其本质都在于意义的缺失和这种缺失所造成的持久性心理冲突。治疗这类病症的,预防和解决这类心理冲突,离不开人们对意义作为精神病理核心要素的重视,离不开意义本身的介入。

关注意义与身心健康之间的关系并展开相应的研究,是包括存在论精神病学和积极心理学在内的国际心理学和精神病学领域出现的一种趋势。而许又新先生在分析无聊神经症时,首先重点论说了弗兰克尔和他的意义治疗。

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Emil Frankl) 是奥地利著名的神经学家和精神病学家,曾长期担任奥地利精神治疗医学会会长、维也纳神经病学综合医院院长等职,并被世界上多所著名大学聘为教授或客座教授。他创立的“存在分析治疗”精神病学理论体系与佛洛伊德体系和阿德勒体系并立,被学界称作第三维也纳学派。是他首先将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熟悉的“意义”一词作为核心概念引入精神病学领域,并以此为主轴来展开他的精神病学理论著述和临床实践。因此,“存在分析治疗”精神病学体系又叫作“意义治疗”体系。集中反映该体系之核心思想和基本内容的经典出版物,有弗兰克尔本人撰写的《人对意义的追寻》一书。

《人对意义的追寻》(Man’s Searching for Meaning)一书最初被作者冠名为《从集中营说到存在主义》。1942至1945年,弗兰克尔连同他的几位亲人因犹太人身份被囚禁于纳粹集中营。在那里,他的父母、妻子和兄长先后都离开了人世,只剩下他和妹妹。集中营的亲身体验与观察让弗兰克尔惊异地发现了一个仿佛不太合情理的现象:平常看来身体更为健壮者比起那些体格表面弱的人往往会更早失去生命,而面对荒诞的境遇,最弱小者们却拙守着一种内在的生活,使他们得以葆有希望和探问意义。由此,弗兰克尔感悟到了人类自由意志的可贵和生命意义对人的巨大影响——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的最终自由,也就是在任何环境中选择自己的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当所有的政治或社会自由都被剥夺时,自己之所以能幸存,是因为自由的精神还在,这种精神上的自由让自己在仿佛无意义的受苦经历中得以发现和拥抱意义。(未完待续)(2018-04-09)

(撰稿:《七天》评论员 步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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