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年后,加拿大再次面对同一道选择

七天记者 颜宏

2026年9月8日凌晨,加拿大针对约276亿加元美国商品实施的新一轮反制关税正式生效。仅仅几个小时后,联邦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通过一段近20分钟的预先录制视频,直接向全国民众发表讲话。

当天晚上,美国总统特朗普又连续签署多项针对加拿大的总统公告,将部分加拿大酒精饮料、乳制品以及摩托车等商品从50%的高额关税进一步升级为禁止进口,同时调整另一批加拿大商品的50%关税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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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Mervyn Sequeira

从关税到政府采购,从商品贸易到产业链,反制与再反制不断升级。曾经关系最为紧密的两个邻国和盟友,正一步步滑向一场代价高昂、前景难料的贸易对抗。

卡尼的讲话

这是自去年春天美国挥舞关税大棒以来,卡尼再次以全国讲话的方式,向民众说明关税谈判、贸易战进展以及政府的应对政策。

近20分钟的讲话大致围绕三个主题展开。

首先,是阐明加拿大的反制立场。

卡尼强调,加拿大采取的是“等额对等反制”,目的并非主动升级冲突,但加拿大不能接受美国商品免税进入加拿大市场,而加拿大企业向美国出口时却要承担高额关税。

他再次解释加美关税谈判破裂的原因,称加拿大已经作出重大让步,但美方在谈判最后阶段又提出了一系列远远超出贸易范畴的条件,包括涉及加拿大文化、语言、与其他国家签署贸易协议的自主权等问题。

在卡尼看来,这些“超贸易”诉求,加上《加美墨贸易协定》(CUSMA)未来审查带来的持续不确定性,已经不只是贸易利益之争,而是触及加拿大经济乃至国家决策的自主权。

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过去多次提到的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虽然未必会以传统意义上的政治吞并出现,却可能通过经济依赖和规则约束,不断压缩加拿大自主决策的空间。

事实上,卡尼早在去年春天就多次向加拿大人发出类似警告:“美国正试图击垮我们,以便掌控我们。但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

第二个主题,是提醒加拿大人为经济转型付出的代价做好准备。

卡尼直言不讳地告诉国民,加拿大要减少对美国单一市场的依赖、转向更多全球市场,这一过程不会轻松,甚至会相当痛苦,也必然需要付出经济代价。

但在他看来,与坐以待毙、任由经济依赖成为他国谈判筹码相比,这种代价仍然值得承受。因为经济多元化最终将增强加拿大的韧性,让任何国家都无法利用加拿大对其市场的依赖作为施压工具。

讲话中,卡尼还给加拿大人上了一堂颇具现实意味的历史课。

他说:“从很多方面来说,加拿大是在应对美国侵略的过程中诞生的。”

随后,他回顾了136年前那场加美关税之争。当时,在美国总统本杰明·哈里森(Benjamin Harrison)执政期间,时任国会议员、后来成为美国总统的威廉·麦金利(William McKinley)推动了著名的《麦金利关税法》,大幅提高美国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水平。

讲到这里,卡尼特意停顿了一下,问道:“Sound familiar?”——“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他借这段历史说明,当年的高关税政策加大了加拿大面对美国市场的压力,而加拿大首任总理约翰·麦克唐纳(John A. Macdonald)则警告国民,如果为了进入美国市场而不断接受美国设定的条件,经济融合最终可能演变为政治上的依附。

加拿大最终选择抵抗压力、寻找更多市场。

136年后,类似的一幕似乎正在重新上演。

卡尼作出的选择同样明确:宁愿承受贸易摩擦和经济转型带来的短期损失,也要降低加拿大经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因为当一个国家能够把你的经济依赖变成谈判筹码时,减少这种依赖,即使昂贵,也可能是维护长期自主性不得不支付的成本。

第三个主题,是呼吁团结。

卡尼用了一个极具加拿大特色的冰球比喻,把4000万加拿大人比作共同站在冰面上的一个团队,没有人只是坐在看台上的旁观者。

他呼吁加拿大人通过实际行动支持本国经济,比如优先购买加拿大商品、更多在加拿大境内旅行,把个人的消费选择与国家经济安全联系起来。

与此同时,他承诺政府将大规模“重新建设加拿大”,包括投资建设新的港口、矿山和能源通道,增加可负担住房供应,改善道路、铁路和机场等基础设施,同时向受到高额关税直接冲击的钢铁、铝业、农业和林业等行业及其从业者提供支持。

加拿大目前采取的反制策略,被一些学者视为在双方实力悬殊背景下相对现实的选择:通过精确选择反制商品,将经济压力尽可能传导至美国国内政治层面。

加拿大选择的征税商品,不少涉及农业、钢铁、汽车零部件等产业,以及威斯康星、俄亥俄、密歇根等政治敏感州。随着美国中期选举临近,渥太华显然希望借助美国国内政治压力,迫使华盛顿重新评估贸易战的成本。

从目前情况看,这一策略已经产生一定政治效应。美国国内对特朗普关税政策的反对声音一直存在,共和党内部在一些具体产业和就业问题上也开始出现不同声音。

也就是说,加拿大正在尝试把双边贸易摩擦的一部分压力转化为美国国内的政治压力。当然,加拿大自身同样在付出沉重代价。对渥太华而言,“边打边谈、以打促谈”并非没有风险,却是在当前局势下争取重新谈判的重要手段之一。

反制之后的再反制

然而,加拿大反制关税生效不到24小时,特朗普政府便迅速作出回应,将这场贸易战进一步推向新的高度。

9月8日下午,特朗普首先要求美国总务管理局(GSA)与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采取行动,将加拿大原产产品从GSA的多项授标计划(Multiple Award Schedules)中移除。

这意味着美方的限制措施开始从“关税壁垒”向“政府采购限制”延伸。

GSA的多项授标计划是美国联邦政府重要的长期采购机制,涵盖IT系统、办公设备、实验室器材、车辆零部件、医疗用品以及各类专业服务。

一旦加拿大供应商被排除在这一体系之外,受到影响的将不仅是加拿大大型企业,还包括大量向美国政府提供软件、IT解决方案、建筑材料、医疗器材和办公用品的中小企业。

当天晚上,特朗普又连续签署多项针对加拿大的总统公告。

其中三项分别针对加拿大酒精饮料、乳制品和机动车相关商品,将部分原本适用50%关税的加拿大商品进一步升级为“禁止进口”,并计划于2026年9月29日正式生效。

涉及商品包括多类加拿大酒精饮料、部分乳制品以及摩托车等。

白宫给出的理由是,加拿大及其各省长期以“歧视性”方式限制美国酒类产品进入加拿大市场,并通过乳制品关税配额分配制度以及机动车关税安排,对美国商品形成不公平待遇。

另外的总统公告则调整此前相关公告涉及的50%关税商品范围,新措施计划于9月15日生效。

也就是说,美方的贸易措施已经从单纯“加多少关税”,进一步发展到直接“禁止部分商品进入美国市场”。

值得注意的是,此前一度成为舆论焦点的魁北克飞机制造商庞巴迪(Bombardier),并没有成为9月8日这一轮总统公告直接针对的对象。

就在加拿大对美国商品加征关税即将生效前,9月7日,特朗普曾通过Truth Social发出警告,威胁禁止庞巴迪大型公务机进入美国市场,除非该公司将生产转移到美国。

这番言论迅速引发美国政界反弹,甚至特朗普所在的共和党内部也出现公开反对声音。

反应最强烈的地区之一,正是庞巴迪在美国的重要基地——堪萨斯州威奇托市(Wichita)。

庞巴迪在堪萨斯州拥有大约1500名员工,在全美拥有约3500名员工。堪萨斯州共和党参议员Roger Marshall和Jerry Moran都出面为当地庞巴迪就业岗位发声,并与白宫方面进行沟通。

这已经不是特朗普第一次将矛头对准庞巴迪。

今年早些时候,他也曾以庞巴迪竞争对手湾流(Gulfstream)飞机在加拿大的认证问题为由,威胁对庞巴迪采取限制措施。

但对庞巴迪实施全面限制,说起来容易,真正执行起来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方面,庞巴迪的供应链与美国企业深度绑定。公司在美国拥有约3500名员工,并与全美约2800家供应商合作,每年从美国供应商采购超过25亿美元的产品和服务。

如果直接封杀庞巴迪,大量美国发动机制造商、零部件企业以及当地就业也可能受到波及。

这也再次说明,在高度一体化的北美产业链中,贸易制裁很难只让对手受伤,“回旋镖效应”同样会把一部分成本带回美国自身。

尽管加拿大联邦政府强调,反制关税经过精心设计,但地区性和行业性冲击已经开始显现。

卡尔加里大学经济学家Trevor Tombe预计,美国最新一轮关税如果长期持续,可能导致加拿大约9万个就业岗位流失。

最终,普通消费者也将在购物账单中感受到贸易战的代价。无论是加拿大的反制措施,还是美国进一步加码的“反制之反制”,由此增加的进口成本,都可能不同程度传导至终端商品价格。

加拿大加速寻找“美国之外”的世界

面对与美国关系持续恶化,卡尼政府近期明显加快了经济多元化步伐,试图降低加拿大对美国单一市场的依赖。

加拿大目前拥有16项自由贸易协定,覆盖51个国家,可以优惠进入约15亿消费者、占全球GDP约三分之二的市场。卡尼政府还在积极推动新的贸易和战略合作,希望进一步扩大加拿大在美国之外的市场空间。

与此同时,加拿大与欧盟的关系也可能迎来新的突破。

加拿大正在进一步加强与欧盟在贸易、安全、国防和战略产业等领域的合作。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预计将于9月16日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发表年度“盟情咨文”(State of the European Union),卡尼将作为重要嘉宾出席,并计划于次日向欧洲议会议员发表讲话。

这一安排本身就释放出一个非常强烈的政治信号。

双方合作的基础,是已经实施多年的《欧盟—加拿大综合经济与贸易协定》(CETA)。而随着国际局势变化,加拿大与欧洲之间的关系正在从贸易进一步向安全、国防和战略产业延伸。

今年6月,欧盟理事会正式完成加拿大参与SAFE(Security Action for Europe)机制的相关程序,加拿大也因此成为首个参与这一机制的非欧洲国家。

加拿大丰富的锂、钴、镍和稀土等关键矿产,同样是双方进一步合作的重要筹码。对欧洲而言,加拿大可以帮助降低能源转型和国防工业对单一供应来源的依赖;对加拿大而言,欧洲则是寻找美国之外长期市场的重要方向。

除了向西跨越大西洋,加拿大也正在重新向东看。

8月31日,卡尼宣布任命前加拿大驻华大使鲍达民(Dominic Barton)出任加拿大投资署(Invest in Canada)董事会主席,同时任命Gurinder Grewal担任首席执行官。

鲍达民曾执掌全球咨询公司麦肯锡(McKinsey & Company),长期在亚洲工作,并曾常驻上海。2019年至2021年中加关系处于低谷时期,他临危受命出任加拿大驻华大使。

鲍达民在亚洲特别是中国政商界拥有长期积累的人脉和经验,也一直以务实的商业思维著称。在加拿大急于寻找美国之外市场的背景下,由这样一位熟悉亚洲和中国商业环境的人士出任加拿大投资署董事会主席,释放出的政策信号值得关注。

这并不意味着中加关系会迅速回到过去,但至少表明,在来自美国的压力持续增加之际,渥太华正在更加积极地重新评估中国以及整个亚洲市场在加拿大经济多元化战略中的位置。

截至发稿,加美双方似乎都没有急于重新回到正式贸易谈判桌前。

短期来看,贸易摩擦迅速降温的可能性并不高,加美关系很可能由此进入一个新的、更具不确定性的阶段。

这场关税战所改变的,可能不只是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关税水平,而是两国几十年来建立在高度经济融合基础上的关系模式。

对加拿大而言,真正的问题也许已经超越了“关税是多少”“哪些商品受到影响”,而变成了一个更加根本的选择:

当与最大贸易伙伴之间的经济依赖开始成为政治博弈的筹码,加拿大愿意为更大的经济自主付出多大的代价?

答案或许不会很快出现。

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加拿大开始认真寻找美国之外的世界,而那个曾经被认为牢不可破的北美经济关系,也正在被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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