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北克省选启动,魁省会变天吗?

七天记者 颜宏

 2022年的魁省省选中,连任的魁北克未来联盟(CAQ)一骑绝尘,以40.98%的得票率获得了125个议会席位中的90个,这是自1989年魁省自由党在Robert Bourassa领导下获得92个席位以来的最高纪录。彼时的CAQ 政党正处在权力的巅峰,党领François Legault是魁北克政坛无可争议的主导者。短短不到4年的今年一月,这位带领CAQ连续两次赢得多数政府的创始人在民调暴跌、多名内阁厅长辞职的风雨飘摇中宣布辞职。原来的超级经济厅长弗雷谢特在4月的党领竞选中胜出,成为魁北克历史上第二位女省长,接过了这支正在快速下沉航船的船舵。

827日上午,弗雷谢特前往省督府拜会代表英王查尔斯三世的魁北克省督Manon Jeannotte,正式请求解散省议会,标志着这场为期39——法律允许的最长竞选周期——的省选战役正式打响。根据固定选举日法,投票将于105日周一举行,届时超过640万名登记选民将在新划定的127个选区(因为人口增长,较上次大选有所调整,增加了2个选区,组建多数政府所需的席位数也从63席上升到64席)中选出第44届魁省国民议会议员。魁省选举局透露,此次选举需要招募并培训超过6万名工作人员,提前投票安排在927日和28日,选民登记日期为914日至101日。

640-2

魁北克省选五大主要政党领袖。左起:魁北克未来联盟党(CAQ)弗雷谢特(Christine Fréchette),魁北克自由党(PLQCharles Milliard,魁北克团结党(QS)发言人Ruba Ghazal,魁人党(PQ)普拉蒙东(Paul St-Pierre Plamondon),魁北克保守党(PCQÉric Duhaime

竞选起跑线上,五个主要政党的领袖整装待发,他们分别是魁北克未来联盟(CAQ)的Christine Fréchette,魁北克自由党(PLQ)的Charles Milliard,魁北克团结党(QS)联合发言人RubaGhazalSol Zanetti,魁人党(PQ)的Paul St-Pierre Plamondon,魁北克保守党(PCQ)的Éric Duhaime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竞选并非以往的按部就班,而是具有“非典型”色彩,被众多媒体用 “史无前例”来形容,原因既包括执政党、反对党临阵换帅,也包括选战议题被外部地缘政治意外“绑架”的特殊局面。

 跌落神坛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CAQ正处在权力的巅峰。而今年议会解散时,CAQ仍握有79个席位,PLQ18席,QS11席,PQ7席。但民调讲述的是另一个故事:过去一年多时间里,PQ在民调中持续领先,CAQ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跌至第三甚至更低。CAQ的衰落是一个渐进但剧烈过程,主要原因可以归纳如下:

第一,执政疲劳与财政恶化。CAQ在第一个任期内(2018-2022)履行了80%的竞选承诺,对于一个初次执政的新党而言堪称出色,加上应对新冠病毒疫情得当,获得了巨大的选民支持。但实际上2022年的CAQ政府比2018年当选时的处境困难多了,一方面要解决过去多年堆积下来的各种问题,有些要么在疫情下暴露的太彻底,比如卫生系统的种种弊端;要么已经迫在眉睫,比如频繁自然灾害的发生让降低碳排放,应对气候变化等问题凸显,想蒙混过关几乎不可能;另一方面在疫情、通货膨胀、地缘冲突升级、全球局势不稳的新环境下,问题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解决问题的手段和方法受到更多限制。果然,CAQ在第二个任期(2022-2026)的表现大打折扣,不仅多项竞选承诺落空,还导致财政赤字一度攀升至近140亿加元的历史纪录水平,后虽经调整回落至约120亿加元左右,仍是魁省历史上最大的财政赤字,导致魁北克信用评级被下调。反对党批评是“不负责任的预算管理”。与此同时,魁省民众的生活成本持续攀升。据统计,从20221月到20267月,魁北克商品和服务价格累计上涨18%,其中食品价格暴涨24%,住房成本上涨27%。在此种情况下,CAQ 政府却通过了给议员大幅加薪约30%的法案,引发社会强烈不满;随后面对日益扩大的财政赤字,政府被迫推迟部分基础设施建设承诺,更是被批“对自己慷慨,对民生紧缩”。

第二,多起丑闻与治理信誉受损。过去两年里,CAQ政府接连遭遇一系列丑闻和治理危机:SAAQclic系统的灾难性上线导致全省司机排大队、服务瘫痪,极大损害了公众对政府履职能力的信任;史上最大私人投资项目Northvolt的巨额超支和最终搁浅,暴露了政府在产业政策上的冒进和缺乏严谨;推行的大规模医疗改革,成立了集中管理的超级机构 Santé Québec,不但没有实际解决魁省民众看病难,等待时间过长等问题,还遭遇卫生领域从业人员的强烈抵制;为强制医生提高效率,强制推行的将医生的薪酬与“硬性接诊指标”挂钩法案遭到强烈反对后不得不部分撤回;在魁北克城与Lévis之间的“第三通道”(3e lien)交通管道项目反复无常,一会儿取消一会儿重启,进一步削弱了原省长François Legault“果断执政”的强人形象……这些事件持续侵蚀公众对CAQ治理能力的信任,多名议员甚至因不满党内政策而退党,以独立议员身份留任。

第三,医疗与教育领域的承诺落空。CAQ2018年上台时曾承诺“人人有家庭医生”、“急诊等候时间不超过90分钟”,但经过八年依然没有实现,目前仍有超过200万魁北克人没有家庭医生,急诊室平均等待时间高居不下护士和技术人员流失严重,导致大量手术室无法满负荷运转,等待手术的名单依然高居不下。全省大量公立中小学校舍老化严重,面临通风不良、发霉、缺少教学设备等物理条件恶化的危机,所需的维护资金缺口据估算高达千亿加元;由于薪资过低、工作负荷过重以及课堂支持严重不足,魁省的多个教师工会发起了长达数周的历史性无限期罢工,导致数百所公立学校封校数星期,数十万学生停课在家;魁省的公立学校还面临极度严重的“教师荒”,为了填补空缺,教育部门被迫降低门槛,大量录用未获得正规教师资格认证的临时人员,而政府在特殊教育心理辅导员、教辅人员上的资金投入严重不足,普通课堂教师不堪重负,直接导致公立学校教学质量下滑,家长焦虑。

第四,移民政策争议摇摆。CAQ政府以“减少移民配额、加强语言要求、保护法语”为竞选纲领上台,承诺控制永久移民数量门槛,但魁省的临时移民数量从2018年的约15万人爆炸式增长到2026年的超过50万人,在大量接收不懂法语的临时移民的同时,又砍掉了需要在魁北克生活和学习一段时间并有法语要求的魁北克经验类移民项目(PEQ),引发大量已经在魁省境内生活和工作的移民申请人以及本地工商企业、学校等机构的不满。

综合以上因素,CAQ的民调支持度从执政巅峰期的40%以上,一路下滑至如今的20%左右。而在Legault省长辞职前后测得的数据显示,该党支持率一度跌至8年来的最低点。

意外主角

过去魁省选举的核心基本围绕“法语保护、魁北克独立/主权、公立医疗与教育”等内部议题。然而今年的竞选首日,原本各党准备好的经济、医疗、住房议题被迫让位,加美关税战的阴影几乎压过了所有议题,因为加拿大与美国的关税谈判刚刚在几天前彻底破裂,美国对约200亿美元加拿大商品加征的50%关税已经生效,渥太华定于98日起实施对等反制。魁北克作为加拿大对美出口依存度最高的省份之一,约11%的省内出口直接受到美方关税影响,这场贸易战几乎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省选的头号议题。受关税问题的影响,凭借对美强硬姿态的CAQ支持率止跌回升,与主张独立的PQ呈现胶着对峙,再加上PLQQSPCQ分分合合的选票分配,本届省选极具悬念。换句话说,今年的选民将在“一个具备危机应对经验、能稳住经济秩序的政府(CAQ)”与“一个寻求根本改变、甚至借此彻底摆脱联邦体制约束的政府(PQ)”之间做出抉择,可以说是近年来魁省最充满变数的一场选举。

弗雷谢特在竞选首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将整场选举定调为“风暴中的抉择”,主打“稳定牌”和“经验牌”,呼吁选民授权她带领魁北克“在风暴中前行”。她身后的竞选大巴上张贴的竞选口号是“Avançons”,翻译过来就是“一起前进吧”,这个口号背后暗藏双重含义:一方面呼应关税危机中“稳住阵脚、继续前进”的姿态,另一方面也是针对PQQS在选战中重提“独立公投”议题的回击,意为其他政党想用“公投争议”把魁北克拖回过去,而CAQ选择“前进”。与四年前“让我们继续”(Continuons)的口号相比,此次CAQ的宣传策略发生了明显转变:新口号旁边不再突出“CAQ”政党名称或弗雷谢特个人形象,而是打出“弗雷谢特团队”(Équipe Christine Fréchette)的集体标识,这一方面是因为弗雷谢特本人的知名度和亲和力尚未建立,另一方面也是刻意与前任省长勒戈的执政包袱做切割。

与之分庭抗礼的PQ政党竞选口号是“信任的选择”(Le choix de la confiance)。可以说这一口号直击“信任”这一核心命题,既暗示PLQ前党领深陷魁北克反腐败部门(UPAC)关于非法政治献金的调查而不可信,也暗示CAQ临阵换帅、多名内阁部长跳船而缺乏执政连贯性,多项承诺落空,同样不值得信任。在美加关税冲突背景下,PQ主打“希望”而非“恐惧与焦虑”,并承诺优先治理、重建信任。主权公投承诺虽然仍在,但已调整为特朗普任期结束后(约2029年后)再推进,以降低选民的顾虑。

尽管PQ2023年底以来民调长期领先,最高曾接近或超过30–34%,但随着CAQ党领换人和美国的关税施压,最近几个月的支持率有所回落。独立选情分析平台Qc125的最新民调数据显示,PQ的支持率从8月初的约30%小幅回落至29%,走势平稳,几乎没有大幅波动,说明其基本盘,尤其是法语选民稳固,但也没有进一步扩大优势。需要注意的是,PQ从未在任何一次民调中触及40%的门槛,这说明反对PQ的选票总量依然占多数,只是被分散在四个党之间。

而在这一个月里,变化最明显的是CAQ,从8月初约20%一路攀升至25%,短短一个月涨幅高达5个百分点,且明显是824日前后出现的一次“陡峭上扬”,一举反超PLQ,坐稳“第二大党”的位置,而PQCAQ之间的差距,也已经从一个月前的约10个百分点,收窄到目前的4个百分点左右。与CAQ的上升形成镜像的是PLQ的下滑,从月初的约25%跌至21%,跌幅同样约4-5个百分点,且时间点与CAQ的上升几乎完全同步。

640-1

独立选情分析平台Qc125的最新民调数据显示,最近一个月里,PQ的支持率不变,而PLQCAQ则此消彼长。

从上图中可以清晰看出,CAQPLQ的变化并非渐进式的,而是集中爆发在824-26日前后,而这几天正好是加美贸易谈判破裂的那几天。民调分析师指出,这次CAQ的意外反弹,很可能与“特朗普关税威胁开始真正发挥作用”直接相关,面对外部经济冲击,相当一部分选民本能地倾向于选择“经验丰富的执政者”而非在此刻“换人”,用魁北克人的话说就是在“在海上遇到风暴的时候,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换船长”。随着CAQ重新被塑造成“求稳”选项,原本部分因不满CAQ而转投PLQ的中间选民、尤其是联邦主义或求稳倾向的选民,似乎又开始回流CAQ,导致PLQ两头承压:左翼选民流向PQQS,求稳选民流向CAQ

特朗普试图以关税压制加拿大的政策意外地给魁省选举带来了变化,把整场选举的性质从原来预期的“PQ大幅领先、PLQCAQ争夺老二”的格局,转变为更接近“PQCAQ两强对决”的雏形,这在几个月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弗雷谢特近期公开呼吁选民“策略性投票”以阻止PQ执政,而PLQ则被迫喊话“联邦主义选民应该回家”,因为这两党都已经意识到,这场选举正在从三足鼎立滑向两强对撞。

民调还显示,选民的语言与地域分化明显:PQ在法语选民中的优势尤为突出,某些调查显示其在法语选民中的支持率高达35%-37%,远超CAQ的约23%-26%PLQ则在非法语选民中占据压倒性优势,尤其在蒙特利尔保持着约40%的高支持率,但一旦离开蒙特利尔岛,其支持率迅速跌至20%左右甚至更低。魁北克城及Chaudière-Appalaches则出现“PCQ领跑”的独特地域格局,支持率一度达到35%-36%

尽管PQ在民调中持续领跑,但多项民调都特别指出,仍有相当比例的选民尚未做出最终决定。其中一份民调显示仅48%的受访者表示自己的选择“已经确定”,另有高达49%的受访者表示仍可能改变主意。而在1834岁年轻选民中,这一“游离比例”更高,仅36%的人表示已经确定投票意向。这意味着,尽管当前PQ的支持率领先,选战结果仍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39天的竞选期本身充满变数,历史上魁北克选举也不乏“临门倒戈”的先例。

魁省的选举和联邦选举一样都是使用“得票最多者当选”的简单多数制度,选民在一张选票上只能投票给一名候选人,得票最多的候选人获胜。105日民众投票选出的是127名魁北克国民议会议员,获得最多议员席位的政党执政,该党党领自动成为省长,如果该政党的议员席位没有过半(64个席位),将以少数地位执政,需要得到其他反对党的支持,否则随时面临倒台的风险。

过去一个星期的选举造势活动与2022年那场CAQ轻松横扫、创下压倒性多数的选举形成鲜明对比:彼时的CAQ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对手,PLQ即便在普选得票率上一度落后于QSPQ,仍凭借选区分布优势保住官方反对党席位。如今,执政党临阵换帅、财政信誉受损、多起丑闻缠身,加之特朗普强加的加美关税战将选战议题彻底搅动,使得整场选举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开放性:PQ虽然持续领跑,但选民“游离度”高企,加上紧随其后的CAQPLQ以及PCQ在特定区域可能实现的历史性突破,都让最终的席位分布充满变数。

同时,魁北克的选民似乎也正处在一种矛盾心态之中:一方面,民调清晰显示出对CAQ八年执政的不满和求变情绪,这也是PQ得以持续领跑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主权公投这一PQ的传统旗帜性议题,却在当下的经济不确定性和外部地缘政治压力下,被选民本身有意无意地“降温”处理。总之,无论105日的结果如何,这场选举都将成为观察魁北克乃至整个加拿大政治生态如何应对“内部治理危机”与“外部经济冲击”双重压力的重要标本。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