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0亿与“准欧盟国”:加拿大对冲美国风险的一场战略豪赌

七天记者 颜宏

首届投资峰会期间,现任联邦总理卡尼(右2)和前保守党总理Stephen Harper(右三)以及前自由党总理Jean Chrétien罕见同框。摄影:Nathan Denette

2026年9月14日至15日,由联邦总理卡尼(Mark Carney)牵头的首届“加拿大投资峰会”(Canada Investment Summit)在五星级酒店四季酒店(Four Seasons Hotel)举行。这是加拿大历史上首次由联邦政府出面、面向全球顶级资本举办的招商大会,由总理办公室联合加拿大两大养老基金——加拿大退休金投资局(CPP Investments)和公共部门养老投资局(PSP Investments)共同主办,最终交出了一份近5000亿加元新增投资与融资承诺的成绩单。峰会第一天晚些时候,卡尼启程飞往欧洲,峰会第二天的闭幕式则交由前保守党总理Stephen Harper主持。峰会第二天,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发表欧盟年度“盟情咨文”(State of the European Union))时,提议加拿大成为欧盟第一个“准成员国”,并补充说欧盟和加拿大将在多个领域开展合作,包括制造业、人工智能、关键矿产和能源等。“我们将发展智能制造。我们将建立技术联盟。我们将整合双方的国防工业基础。我们将把北极打造成为一项旗舰级联合项目。”两件事叠加,标志着加拿大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进一场战略转向——一个中等强国的去美国化转型。

投资峰会

这场峰会被很多媒体形容为“可能改变加拿大经济轨迹”事件,可见其重要性,峰会的规模足以说明其分量:来自近30个国家的约250投资者齐聚多伦多,均为掌管全球性金融机构的重量级高管,其管理的资产总额超过100万亿美元。整个议程也被刻意设计成一场高密度的“国家路演”:9月13日晚上,卡尼在皇家安大略博物馆(Royal Ontario Museum)主持欢迎招待会;9月14日晚,在安大略美术馆(Art Gallery of Ontario)举行正式晚宴;主体议程则安排在9月15日,由卡尼发表主旨演讲并与PSP首席执行官Deborah K. Orida进行炉边对话,下午的专题讨论则聚焦能源资产投资,从输油管道到核电,安大略发电公司、Suncor和TC能源的首席执行官悉数登场。值得一提的是,主办方还特意将峰会安排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TIFF)期间,正是看中后者同样吸引全球人流的“溢出效应”。纽约证券交易所甚至借机在9月15日举办了一场融合资本市场、电影、媒体与科技界人士的私人晚宴。

联邦政府为峰会准备了一份66页的招商说明书,列出167个投资项目,涵盖能源、清洁能源、矿业及金属、海洋及港口基础设施、电力及公用设施、数码科技、先进制造及交通运输八大类别。其中最具规模的项目包括造价350亿加元的阿尔伯塔至卑诗省输油管道、造价790亿加元的曼尼托巴省丘吉尔港扩建计划,以及造价285亿加元的卑诗省Ksi Lisims液化天然气终端。为了吸引投资者,卡尼宣布了一系列意在“甜化交易”的政策工具,力度超出多数观察者的预期:

  1. 生产力超级抵扣(Productivity Mega Deduction),这是这一系列政策中最核心的一招。新政策将扩大可即时扣除成本的资产范围,涵盖光纤电缆、矿业资产、油气管道、软件与研发投入、计算机设备、飞机与车辆、专利、铁路轨道、桥梁及道路等。联邦政府称,这将使加拿大新增企业投资的边际有效税率从约13%降至6.4%,不到美国的一半,并使加拿大成为主要经济体中企业投资税负最低的国家之一。联邦政府同时将“即时费用化”(immediate expensing)永久化,帮助企业更快回收投资成本。这项政策可以被视为整场峰会的“广告语”,也是联邦政府在美加贸易战背景下向全球资本发出的最直白信号:如果关税壁垒让美国变得昂贵,那么加拿大愿意用税制让利来接盘。
  2. 开放四大机场的私人投资。卡尼宣布将通过长期特许经营权方式引入私人资本运营加拿大四大主要机场(分别位于温哥华、卡尔加里、多伦多和蒙特利尔),政府将保留土地和资产的所有权,但会通过长期特许经营的方式寻求私人投资来运营机场。由此筹集的数百亿元资金将再投资于下一代交通基础设施建设,包括地区性机场、本地交通设施等。
  3. 全国互联网建设。卡尼宣布联邦政府将致力于建设一个新的、连接加拿大东西海岸的主权宽带骨干网。宽带骨干网是互联网网络的高容量核心,用于承载城市和国家之间的流量。虽然没有透露太多细节,但卡尼表示将筹集数百亿美元资金用于下一代互联网基础设施建设,并与欧洲和亚洲建立更直接、更安全的互通互联。
  4. 联邦财政部长商鹏飞(François-Philippe Champagne)还在峰会前一天宣布,为10亿加元或以上的投资提供优先、加快处理的“预先税务裁定”,这为大型跨国资本和重大项目投资者提供了一份“税务定心丸”。

此次峰会试图向全球投资者展示一个安全且具有竞争力的加拿大:拥有大量可投资项目,也愿意用税制、融资和政策工具撬动资本。两天峰会结束后,联邦政府宣布促成近5000亿加元的新增投资与融资承诺。不过,这个“5000亿”并非全部都是已经落地的直接投资,其中相当大一部分是银行未来数年的融资额度,以及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和投资基金的新增资本配置或动员目标。

其中,加拿大五大商业银行承诺的新增融资和资本动员合计接近3250亿加元,是“近5000亿”中最大的一块。具体包括:

  • 多伦多道明银行(TD)承诺未来五年提供1500亿加元融资,重点投向能源、关键矿产和资源、国防和航空航天、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以及基础设施五个关键领域。
  • 加拿大丰业银行(Scotiabank)承诺未来五年提供超过1000亿加元融资,支持加拿大重点行业的企业和项目,并成立一个旨在研究加拿大长期竞争力的机构。
  • 蒙特利尔银行(BMO)将在未来10年投资并动员700亿加元资本,用于电力、能源和交通基础设施、采矿和关键矿产、人工智能计算、国防和安全等对加拿大经济至关重要的行业。
  • 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CIBC)承诺提供20亿加元融资,支持加拿大中小型国防相关及军民两用企业。
  • 加拿大皇家银行(RBC)将投资并动员近15亿加元,支持具有高增长潜力的加拿大科技公司。

其他的投资意向还有:

  • 峰会的联合组织者CPP Investments与Brookfield资产管理公司共同设立500亿加元的“枫叶基金”(Maple Fund),用于投资加拿大关键基础设施和战略行业。
  • 公共部门养老金投资机构PSP Investments宣布,将其在加拿大的投资增加30%至40%,即新增约250亿加元,使其加拿大投资总额达到约1000亿加元。
  • 安大略省教师退休金计划(Ontario Teachers’ Pension Plan)宣布,到2027年底前将在加拿大额外投资100亿加元;该机构目前在加拿大持有的总资产规模约1000亿加元。
  • 永明金融公司(Sun Life Financial Inc.)宣布未来五年投资50亿加元,用于数字技术、能源和交通等关键基础设施,“以支持加拿大的经济增长和韧性,同时带来长期回报”。
  • 风险投资公司Radical Ventures宣布将投资并动员40亿加元,设立Radical Breakouts Fund,支持加拿大人工智能企业扩大规模。
  • 企业家兼投资者Arlene Dickinson参与推动的Velocity Agri-Capital Partners则获得加拿大农业信贷公司(Farm Credit Canada)1.5亿加元承诺,并计划从加拿大及国际投资者再筹集最多3.5亿加元,使基金目标规模达到5亿加元,重点支持希望拓展东南亚市场的加拿大农业食品和农业科技企业。
  • 与此同时,加拿大农业信贷公司(Farm Credit Canada)还启动10亿加元的Agri-food Project Finance Fund,用于支持加拿大中型农业食品基础设施项目;上述1.5亿加元对Velocity的投资则来自FCC Capital此前20亿加元的投资承诺。
  • 凯雷集团(Carlyle Group)支持的新成立加拿大能源公司Avenrock Energy Inc.确认同意收购阿省Parallax Energy Operating Inc.。Parallax在阿尔伯塔East Shale Duvernay地区的相关勘探与生产资产中持有75%的运营权益;交易金额没有公布。
  • 总部位于蒙特利尔的Power Sustainable(Power Corporation旗下投资平台)计划投资并动员超过100亿加元,用于加拿大电力与电网、光纤与数据、环境解决方案及食品供应链等基础设施和企业。
  • 加拿大贝尔公司(Bell Canada)与萨斯喀彻温省政府宣布扩大Bell AI Fabric,计划在该省分阶段增加最多900兆瓦容量,最终形成1.2吉瓦的加拿大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枢纽。联邦政府将这一项目列为525亿加元资本投资,称其将成为萨省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资本投资;项目仍将分阶段推进,并取决于客户承诺、商业协议、许可和相关审批。

……

除了经济层面,此次峰会的政治意义也非比寻常。第二天的峰会由一位自由党总理和一位保守党前总理“一头一尾”共同压阵:卡尼在当天完成主旨演讲和新闻发布会后启程前往欧洲,前总理斯蒂芬·哈珀随后接棒发表闭幕演讲。要知道,这位曾带领保守党从少数党政府赢得多数党执政、至今仍在保守党内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前总理很少公开露面,更别说在一个由自由党政府牵头的活动中压轴。这次哈珀的出席和表态,至少显示出在降低对美国单一市场依赖、扩大欧洲和亚洲经贸联系等方向上,正在出现某种跨党派的政策交集。对台下的全球投资者而言,这种信号本身就有价值:加拿大希望把法治、产权保护、私人资本参与和贸易多元化塑造成超越单一政府任期的长期竞争力。

准成员国

之前,卡尼总理办公室宣布,他将于9月15日至17日出访法国和英国,实际上他是完成15日的主旨演讲和新闻发布会后才启程前往欧洲的。卡尼欧洲之行首站抵达法国的斯特拉斯堡,受邀列席欧洲议会会议。卡尼在抵达欧洲议会时,受到了欧洲议会主席Roberta Metsola和冯德莱恩的最高礼遇。当他进入会议室时,掌声雷动,而Roberta Metsola正式介绍卡尼时,全场议员们甚至起立鼓掌。冯德莱恩在发表“盟情咨文”时除了赞扬双方的友谊和团结一致的立场外,当着卡尼的面提议加拿大成为欧盟第一个“准成员国”,并称“我愿与您合作,为加拿大成为欧盟第一个准成员国铺平道路。”这个提议引发了全场起立鼓掌。卡尼则起身走到冯德莱恩面前,与她行吻颊礼,再简短地向在场众人致意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关于“准成员国”这个概念,目前并没有明确的定义。

不过,加拿大和欧盟的走近却激怒了特朗普,不仅嘲讽这一提议 “十分可笑”,并在当天签署了将源自加拿大的产品排除出美政府采购计划的总统备忘录,还警告称,若欧盟允许加拿大成为“准成员”,可能构成对美国的“敌对行为”,届时美国将通过加征高额关税甚至停止部分贸易的方式作出回应。

在特朗普发出威胁数个小时后,非欧洲国家的领导人卡尼非常罕见地受邀向欧洲议会全会发表正式演讲,呼吁加拿大和欧盟携手应对特朗普政府的倒行逆施以及美国科技巨头对国家主权造成的侵蚀。

在讲话中,卡尼没有从贸易或地缘政治切入,而是讲了一个关于橡树的故事:德国魏玛附近的埃特斯山脊上,歌德曾在此漫步写作,一棵橡树因他得名;而当20世纪转入黑暗,同一棵橡树被困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铁丝网之后,成为人类最深重道德失败的沉默见证者。他引用了《浮士德》中的德语原句“自由与生命必须每天去赢得”,并强调自由不是在1945年、1956年或1989年赢得一次就够了,而是每一天,包括今天。随后他把这个意象带回加拿大:1917年维米岭战役(Battle of Vimy Ridge)的废墟中,一位名叫Leslie Miller的年轻加拿大士兵捡拾了一把橡子带回国,种在安大略的土地上,长成了一片森林;一个世纪后,这些加拿大橡树的枝条被移回法国,重新栽种在它们诞生的维米岭上。他以此定义加欧关系:种子、价值观、思想、贸易、人员与进步在大西洋两岸往返流动了几个世纪。但今天,主权与开放变得难以调和,经济一体化正在被武器化,关税正被用作施压手段,金融机制被用于胁迫目的,供应链已成为可被利用的脆弱环节。但在这场风暴之下,一棵孤立的树会倒下,一片森林不会——因为在林地之下,橡树的根系与邻树交织,交换养分,强上加强。

说到欧盟准成员国的提议,卡尼表示:“我们并没有试图组建第三个阵营来成为超级大国的竞争对手,我们只是希望拥有更好的行为方式。恰恰相反,我们追求的是韧性,即不让任何人掌控我们的开放市场、损害我们的主权、威胁我们的领土完整,或是破坏我们的自由、民主与法治。”而面向未来的联盟将是一种独特而积极的方式,我们将共同定义它,建立在我们共同的优势和共同的价值观之上,对加拿大来说,则是在关键矿产、国防工业能力、人工智能、能源安全、太空和支付等领域开展战略合作,包括在北部高纬度地区和大西洋沿岸建设新的港口基础设施,加拿大参与伊拉斯谟(Erasmus+)学生交流项目,以及参与新的“地平线欧洲”(Horizon)科研创新资助计划等等。

需要注意的是,卡尼虽然欢迎冯德莱恩的提议,但全程从未使用“准成员国”这个词本身,也没有对此做出承诺。在被媒体问及“准成员国”概念时,他表示协议的“实质内容”比标签更重要,并明确表示加拿大并不寻求成为欧盟正式成员国,与欧盟的任何深化伙伴关系都将在加拿大国会进行辩论并付诸最终表决。另外关于组建加拿大与欧盟新型联盟的具体细节,可能在10月29日至30日在蒙特利尔举行的加拿大-欧盟峰会上确定。

卡尼这次演讲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接下了欧盟抛出的橄榄枝,却没有接下那个会激怒华盛顿、也会引发国内宪政争议的“准成员国”标签,还把这份邀约,转译成了一份具体的谈判议程——Erasmus+、Horizon、关键矿产加工、LNG出口、非农业数字贸易、金融服务市场等,并有了先例可循,如今年加拿大成为首个加入欧盟1500亿欧元SAFE国防采购计划的非欧洲国家,使加拿大企业得以进入联合采购体系。换言之,“准成员国”或许永远不会以这个名字存在,但其实质内容已经在逐块落地。

总之,无论是首届投资峰会还是欧盟“准成员国”的构想,背后都是全球资本与联盟格局正在发生的微妙重构。对于一个长期将约四分之三商品出口寄托于单一邻国的中等经济体而言,在遭遇美国关税重击之后,加拿大既是被迫、也是主动地重新寻找自己在世界经济版图中的位置。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加拿大是否正在“离开美国”——它也没有这样的现实条件——而是它能否通过资本、能源、关键矿产、国防、科技和新的国际伙伴,为自己争取更多战略回旋空间,第一次真正拥有“不只依赖美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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