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衰退与Ai冲击下的就业寒冬
七天记者 颜宏 5月26日,加拿大央行副行长Nicolas Vincent出现在蒙特利尔,在大学联合分析研究中心CIRANO(Centre interuniversitaire de recherche en analyse des organisations )——这个加拿大顶尖、跨大学的智库与研究机构发表演讲。他演讲的题目很沉重,却与每个人息息相关——《加拿大经济的劳动力市场和转型》(Le marché du travail et transformations dans l’économie canadienne)。他告诉在场的政策制定者和研究者:加拿大就业市场的活力,自2022年以来已大幅减弱,失业者重新找到工作的难度已接近30年来的最高点。他将其描述为“低聘用、低裁员”的劳动力市场,即企业很少解雇员工,人们换工作的频率明显下降,但招聘也极其谨慎,导致求职者陷入漫长的等待,整个市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惰性之中。 他的这一表态与加拿大统计局(Statistique Canada)前不久发布的4月份就业数据相互印证,凸显出加拿大就业市场正从疫情后的火热转向结构性放缓。可以说这不是一个短期的经济波动,而是一场正从根本上重塑加拿大劳动力市场结构的深刻变革。他在演讲中提出的主要问题,也正是加拿大经济政策当前面临的最棘手难题:当前的就业困境,究竟是利率偏高、贸易冲击造成的暂时性低迷,还是一场由人口结构老龄化、人工智能冲击、贸易格局重构共同驱动的深层结构性变革的开端?这个判断的差异,将直接决定央行的利率路径、政府的就业政策,以及数百万普通加拿大人的职业命运。 三重警示 Vincent在演讲中明确指出了三个让他担忧的趋势,并强调这三个信号叠加,可能预示着市场正在发生“超越短期低迷”的更深层次变化。 信号一:职位流动率骤降 2022年以来,加拿大就业市场的整体流动性一直大幅下降。招聘率,即企业愿意招募新员工的意愿,从疫情后的高峰急剧滑落。与此同时,解雇率维持在约0.6%,与疫情前均值接近,这意味着“劳动力市场停滞”不是因为企业大规模裁员,而是因为企业集体停止了招聘。加拿大的失业率也从2022年底的5%逐步上升,在去年秋季达到 7.1% 的高点。魁省的情况更不乐观,刚刚过去的4月份,魁省的就业人数减少43,300个,失业率升至6.2%,为近十个月最高,蒙特利尔地区的失业率更是达到7.7%。 信号二:长期失业人口激增 Vincent在演讲中特别强调了长期失业人口数量,指失业后超过27周还未找到新工作人数的上升趋势。数据显示,在整体失业人口中,长期失业者所占的比例在近一年多来出现了明显的爬坡。目前,约有五分之一的失业人员处于长期失业状态,这一比例显著高于疫情后经济过热时期的历史低位。核心受害群体主要是科技、金融、咨询以及行政管理岗位,他们在近两年的企业缩编和AI技术替代中受创最深。这部分人由于薪资预期较高、岗位垂直,一旦被裁,很难在6个月内找到平替职位。央行尤其担忧,如果长期失业普遍化,将导致部分劳动者彻底退出劳动力市场,形成“疤痕效应”,永久削减加拿大的有效劳动供给,并最终影响潜在的增长率。 信号三:青年失业问题难解 在整体就业情况暗淡的情况下,青年群体的处境尤为严峻。15至24岁青年的失业率攀升至14.3%,而返校学生(暑期打完工后,计划秋季学期重返校园的全日制学生)的失业率达到了2009年以来的最高水平。更令人担忧的是,年轻人不仅占失业人口的比例高,还在长期失业者中占据近四分之一的比例,其中就包括人工智能对初级职位的替代,以及入门级职位数量的整体性收缩。一个残酷的现实正在浮现:即便拥有大学学历,年轻求职者依然难以找到合适的工作。4月份在卡尔加里一场专为15至24岁年轻人举办的招聘会上,应届毕业生Jay-Owen Angeles无奈地表示已经投了100多家公司,但连一次面试机会都没有。找工作网站Indeed的统计也显示,传统上作为年轻人职场起点的暑期岗位数量比去年同期减少11%,尤其是营地一类的暑期工数量大缩水。 Vincent在演讲中指出,央行正利用更细化的数据,开发新的经济模型,以判断就业市场的变化究竟是周期性还是结构性的。但实际上,目前的就业困境本来就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可以随经济改善而消退的周期性因素,一类是可能永久性改变劳动市场格局的结构性力量,而目前这两类因素正在同时发挥作用。 首先是加拿大央行自2022年起大幅加息,将政策利率推至5%峰值。高利率压制企业扩张意愿、增加债务成本、冷却住房市场,通过一系列传导机制压低劳动力需求。叠加上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对加拿大出口型企业造成的直接冲击,尤其集中在汽车、钢铁、铝及制造业,促使雇主缩减招聘。 其次是人工智能对就业市场的冲击。就业损失最集中的职位,正是AI自动化风险最高的岗位。很多企业让现有员工用AI完成曾经需要雇用新人承担的工作,直接减少了新增初级职位的数量,这也是青年就业难的因素之一。 第三是人口资源与需求错配。雇主宁愿保留经验丰富的员工也不愿招聘新人,因为他们担心一旦失去这些老员工就无法找到合格的替代者。与此同时,求职者的技能与雇主需求之间的鸿沟不断扩大,长期失业者中越来越多的人表示“缺乏合适的技能组合和工作经验”。另外,2022年至2024年间为解决劳动力人口短缺问题而大幅提高海外留学生和临时外劳数量同样加剧了低技能和入门级岗位的竞争,使年轻人找工作更难。 魁省困境 联邦统计局4月份就业统计数据显示,在全国就业版图中,魁省的表现格外令人忧心。当安大略省增加了4.2万个工作岗位时,魁省却反向失去了4.3万个,成为全国降幅最大的省份。而蒙特利尔大都会区在今年前4个月累计失去了5.6万个工作岗位,是全省失业压力最集中的地区。从行业来看,魁省4月的就业损失主要集中在批发与零售业——这是一个在电商冲击与消费者支出萎缩双重压力下持续承压的行业。蒙特利尔则是魁省服务业、金融业和信息技术行业的主要雇主集中地,这些行业恰恰是AI替代人工压力最大的领域。大量依赖英语工作环境的科技和媒体公司,在面对美国关税冲击和市场不确定性时,倾向于将招聘中心保留在美国总部,而非扩大在蒙特利尔的本地雇用。与此同时,蒙特利尔的高房价与生活成本,也使企业更倾向于用自动化或远程工作替代本地招聘。 由于历史、文化、独特的法理地位以及省政府强力干预政策的影响,魁省的劳动力市场表现出与其他地区截然不同的特殊性。这些特殊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 庞大的公共部门:魁省在政治传统上深受欧洲“社会民主主义”影响,其公共部门和非营利机构在就业结构中的占比显著高于加拿大其他省份。其医疗、教育、以及省属公立机构,如 Hydro-Québec, SAQ, Loto-Québec吸纳了极其庞大的就业人口。 – 特殊的托儿与家庭政策: 魁省著名的“低价公立幼儿园”——CPE极大地解放了本地女性劳动力,使得魁省中青年女性的劳动参与率长期高居全球前列。 – 强烈的“工会化”特征:魁省是全北美工会组织率最高的地区之一。无论是公共部门的工会,如FTQ,CSN,FIQ等超大型工会联盟,还是建筑、制造等私营行业,很大一部分劳动力的薪资、福利和工作保障都需要通过集体劳动协议而确定,直接导致劳动力市场相对缺乏弹性,企业在调整岗位时面临更高的合规和法律成本。 – 语言壁垒:在魁省,法语是工作语言,而随着近年来《第96号法案》(Loi 96)的通过与实施,省政府对企业内部、客户服务、甚至是高科技公司日常交流的法语要求达到了历史新高,限制了跨国企业将不具备法语能力的全球高管或核心研发团队安置在蒙特利尔的意愿,导致部分高薪岗位流向多伦多或温哥华。 魁省新上任的省长Christine Fréchette目前正面临的一个政治难题是:省选在即,而蒙特利尔就业数据正处于十年来最差的状态之一。 …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