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埋城 市政失能,暴风雪后一周蒙特利尔除雪进度才刚过半
七天记者 颜宏 蒙特利尔在上周不到48小时之内遭遇了两场冬季暴风雪的袭击,前一场降雪给蒙特利尔留下了厚达35厘米的雪被。在后一场降雪来临之前的短暂时间里,市政府的除雪团队只清理了主要交通干线的积雪,占全部道路网络的10%,而从周六晚上到周日一天的降雪再次超过40厘米,并且伴随着风吹雪,不仅让积雪厚薄不一,还严重影响能见度,导致道路上车祸频发,并有超过100架进出蒙特利尔的航班被取消或延误。 连续两次大降雪给蒙特利尔带来了平均74厘米的积雪,是1954年以来首见,相当于整个冬天降雪量的4成。如此巨大的积雪量让除雪作业压力山大,但蒙特利尔市政府信心满满地表示,完成除雪任务大约只需要8天时间,也就是在2月25日完成。如今25日已过,蒙特利尔的除雪任务却只完成了一半,而且各个行政区的进度不一样,有的行政区差不多全部完成,行人和车辆可以顺畅的通行,如Lachine区;还有的行政区连一半都不到,出个门都要跨越人行道上的雪山,如Ahuntsic-Cartierville区。原定8天完成的除雪任务已经被迫延期至3月3日,引发大规模的民众吐槽,反对党的批评。一场大雪就能让作为加拿大第二大城市的蒙特利尔陷入交通堵塞、出行困难的境地,而且持续一个星期都得不到改善,着实让人费解。其实不止是降雪,每次遇到暴雨、洪水、山火、甚至水管爆裂这样的灾难,蒙特利尔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都显得不尽人意,备受诟病。而且不仅是蒙特利尔,许多城市都如此,折射出北美城市公共服务的系统性困境:预算膨胀与效率衰退的悖论、气候变化压力下的治理失能,以及公共部门现代化转型的滞后。 历史演进 蒙特利尔作为加拿大年均降雪量最大(约210厘米)的城市之一,市政的除雪体系经历了百多年的变迁。在1910年之前,市政府不管除雪任务,每个居民清扫自家门前以及一小段街道的积雪,但每家每户清扫的情况都不一样,每次降雪过后,街道上都是一片狼籍,到处是雪堆。因此从1910年开始,蒙特利尔市政府开始承担清扫积雪的工作。在机械化的初期,除雪工作主要依靠人力和动物。那时,除雪作业主要由街头工人手工铲雪,或由马车牵引简易的铲雪工具进行。面对漫天大雪,工人们顶着寒风在街头用铁锹、雪铲等工具人力铲雪,方法虽然简单,但效率极低,且受限于劳动力成本和技术水平,难以满足快速城市化背景下的需求。每次暴雪来袭时,整个城市往往陷入瘫痪状态。到了1925年,蒙特利尔才出现了第一台吹雪机,发明这台吹雪机的是一名叫Arthur Sicard的商人,作为奶牛场的业主,他的工作之一是到各家各户送牛奶,而他发明的初衷是为了在降雪后更方便地在街上行走,以便准时给客户送去牛奶。2年后,蒙特利尔的Outremont区购买了他发明的第一台吹雪机,10年后,他发明的吹雪机已经卖到了全世界。 20世纪初的马拉扫雪机 Sicard发明的吹雪机 二战结束后,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和公共基础设施建设的推进,城市除雪装备逐步现代化,铲雪车、扫雪机、吹雪车等开始在城市街道上普及。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市政开始引入首批柴油动力铲雪车,效率提升至每小时可清理5公里道路。 进入80年代后,开始普及液压升降推雪板、盐砂混合喷洒系统,引入气象预警联动机制,实现“雪停后4-8小时主干道通车和人性道通行”。进入21世纪后,随着计算机技术、GPS定位及无线通信的发展,包括蒙特利尔在内的北美大城市开始将信息技术引入除雪作业。各地市政部门建立了中央调度系统,利用卫星和传感器实时监测天气和路况,自动调整除雪车辆的出动路线和作业时间。数字化系统不仅使得除雪任务分配更加科学,还通过数据分析帮助决策者预测极端天气下的作业需求,从而提前部署设备和人力。 通常来说,只有在降雪超过2.5厘米才会出动除雪作业,一般分为两步走。第一步是降雪后,小型和大型的推雪机出动,把人行道和街道上的雪推开,清理出通路,雪会被堆在路边等待运走。如果降雪量大,堆在路边的积雪可达一人多高。这一步一般要在降雪后的4到8个小时内完成,整个蒙特利尔辖区内有长达1万公里长的道路交通网络,因此,蒙特利尔的除雪效率在北美主要大城市中算是比较高的。清理的优先顺序基本是主要交通干道、商业街、联通重要或基本民生机构的道路等,最后才是居民区。 第二步才会出动重型的吹雪车和重型卡车把路边的积雪运走。在1980年前,清走的积雪会被直接倾倒入圣劳伦斯河里,随着保护环境的意识逐渐提高,掺杂融雪剂、各种垃圾的积雪被禁止不加处理地倒入河中,而是倾倒在固定的堆雪场,融化的积雪也要经过处理后才能进入市政排水管道。 效率下降 随着科技的进步,蒙特利尔除了继续优化机械设备和调度系统外,还开始探索利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实现除雪作业的预测、自动化调度和实时监控。例如,通过传感器网络和视频监控系统,城市管理者可以实时掌握各路段除雪进度,并利用算法优化除雪车辆的部署等,按理说除雪效率会更高,但普通民众的观感却恰恰相反。蒙特利尔的市政除雪效率不仅没有随着技术和设备的进步而提高,反而大不如以前。常常是降雪结束多天后,积雪还没有被清理干净,或者对面街早就清理干净,而自己的这面却依然大雪堵门。可以说冬天的除雪预算年年见涨,民众的体验却每况愈下。数据也说明了这一点,在2000-2010年,蒙特利尔平均单次暴雪(30厘米)清除时间为72小时;2020-2025年,同等雪量清除时间延长至120小时,效率下降40%;这次暴雪的实际清除效率仅为每天5.3厘米,远低于市政府承诺的9厘米/天。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首先是客观因素。随着气候暖化,蒙特利尔的降雪量也在增加。从上个世纪70年代的平均降雪210厘米增至2020年以来的280厘米,且短时强降雪,既24小时内降雪超30厘米的频率提高了3倍。气候变化还导致冻融循环加剧,昼夜的温差导致积雪反复融化、冻结,需增加2-3倍的除冰作业,设备损耗率跟着提升50%。 其次是人为因素。根据1997年制定的《除雪承包条例》,全市被划分为22个片区,招标外包,除雪承包商从原来的12家增至37家,协调成本大幅上升;而且37家承包商各自为政,每次降雪后都会因为“片区边界争议”而延缓除雪工作的进行。比如这次暴雪后,有13家公司因“片区边界争议”而延误清雪作业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除了承包商的问题外,有经验的除雪工人数量也严重短缺。全市的持证除雪司机从2000年的5,000人降至2023年的3,200人,且老龄化严重,55岁以上占60%。另外除雪工人工会的多项规定也会降低除雪效率,比如连续作业超8小时就需要强制休息,还需支付3倍工资,导致除雪作业的人力成本激增。 再次就是环境方面的因素,包括除雪设备、堆放场地、规则调整等多个方面。 从上表的数据中可以看到,蒙特利尔的除雪设备数量虽然一直在增加,但使用的年限却越来越长,服役超15年的老旧机械占比达40%,故障率较新设备高3倍。2023年仅除雪设备的维修、维护方面支出就达1.2亿加元,占除雪预算的43%,也挤占了购买新设备的资金。另外,一些承包商为节省费用,降低成本,还会集中采购一些二手除雪设备,如2015年购买过芝加哥淘汰的犁雪车,这些二手设备也经常发生故障。另外,除雪作业中的贪污腐败情况也不罕见,如2022年的审计发现,3家除雪承包商虚报工时,套取市政资金超800万加元。 随着城市人口的增加,城市路网日益复杂化。现在的道路上除了普通车道,还增加了自行车道、公交专线等分割道路,路口的减速收窄、路面的减速“驴背”等设施使得传统“Z型除雪路线”无法实施,除雪效率下降30%。蒙特利尔市政府设定的堆雪场数量也在减少,从1980年的25处缩减至2023年的8处,单场暴雪需运雪的卡车往返60公里外的郊区雪场,耗时增加4倍。 对比2023年冬天蒙特利尔和多伦多的除雪情况,就可以看出两者之间的差距。在每厘米降雪的除雪成本上,蒙特利尔需要3.85万元,多伦多只需要2.92万元;在除雪时间上,主干道全部清理完毕,蒙特利尔需要48个小时,多伦多只需要36个小时;在市民满意度上,蒙特利尔只有41%的人对市政除雪作业感到满意,多伦多则有67%。多伦多的经验概括来讲不外乎两条,一是整合承包商,只设立5家合作伙伴,沟通更顺畅,效率更高;二是强制设备更新,规定除雪设备服役不能超过10年,减少故障带来的延误。 这次暴雪更是让人更加深刻的体会到,原本在除雪作业各个方面超前的蒙特利尔不仅被别的城市甩下,更让城市居民日渐不满。而蒙特利尔的除雪困境,本质上是工业时代的城市治理体系与气候危机现实的碰撞。当“74厘米暴雪”成为新常态,唯有将除雪系统升级为气候适应型基础设施,方能破解效率衰退的死结。这不仅需要技术创新,更需打破利益藩篱,重构公共服务的价值逻辑,但Valérie Plante的政府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