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天传媒记者 独玉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一千多年前,唐代诗人张九龄面对一轮明月,写下思念远方亲友的千古名句。一千多年后的蒙特利尔,一群正在学习中文的大学生,用还略显生涩的汉语,一字一句地读起了中国古诗。
有的发音还不那么准确,有的面对长长的诗句需要稍作停顿,有的站上台时明显有些紧张。但他们捧着诗稿,认真地辨认着每一个汉字,努力读出诗中的节奏和感情。
那份认真,让人忍不住微笑,也让人感动。
10月1日晚,麦吉尔大学“诗话中秋——千年月色,万里诗心(Mid-Autumn in Verse)”文化活动在Thomson House举行。麦吉尔大学官方活动信息显示,这场活动由麦吉尔大学东亚研究系中文项目举办,“復華詩”(Foo-hooa Se / Renaissance of Chinese Poetry)赞助,并得到麦吉尔大学全球中华研究中心和北美教育阅读社区的支持。学生、教师和蒙特利尔社区人士相聚一堂,以古诗、音乐、皮影和歌声迎接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
当中文初学者遇见李白
晚会从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开始。
接下来,月亮成为贯穿整个晚上的主角。
从张九龄的《望月怀远》,到李白的《静夜思》《月下独酌》,从王建的《十五夜望月》,到白居易的《八月十五夜湓亭望月》,再到辛弃疾的《木兰花慢》,一轮明月,把跨越千年的中国诗歌串联在一起。
站在台上的许多学生,中文并不是他们的母语。
特别是中文第一、第二级课程的学生,对于他们来说,能够理解一首中国古诗已经不容易,而要站到众人面前,用中文完整地把它朗诵出来,更需要一点勇气。
于是,现场出现了一些很可爱的画面。
有人读得很慢,一字一顿;有人遇到不熟悉的音节,会犹豫一下,然后继续;也有人已经开始试着寻找中国古诗中特有的节奏和韵律。
他们当然没有专业朗诵者的字正腔圆。
但他们很认真。
这种略带生涩的认真,反而成为这个晚上最打动人的部分之一。
因为当一个母语并非中文的年轻人,站在加拿大的一所大学里,认真地读出“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时,这首中国人从小熟悉得几乎可以脱口而出的诗,突然有了另一层意味。
语言在这里不再只是课堂上的词汇、声调和语法。
它成为走进另一种文化的一扇门。
一轮明月,照过千年中国诗歌
仔细看当晚的节目单,会发现“月”几乎无处不在。
李白写《静夜思》,由眼前月光想到故乡;王建写《十五夜望月》,由中庭月色想到“不知秋思落谁家”;张九龄面对海上明月,留下“天涯共此时”;到了辛弃疾笔下,则干脆仰望长空,追问月亮从何而来。
这些诗产生于不同年代,诗人的人生境遇各不相同,却因为同一轮月亮,在千百年之后的蒙特利尔重新相遇。
当晚不仅有麦吉尔大学学生参加,也有来自社区的诗歌和文化爱好者登台。
根据节目单,北美教育阅读社区、雅伽书院学生参与了李白《静夜思》、王建《十五夜望月》等诗作的朗诵;Nicole Li李欣妍朗诵苏轼《中秋月》;王平文朗诵辛弃疾《木兰花慢》;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副院长张静带来王昌龄的《送柴侍御》。
诗歌之外,还有麦吉尔大学中文器乐二重奏演奏《飞燕衔子》《彩云追月》,麦吉尔中国戏剧社带来皮影戏表演,让这个以诗歌为主角的中秋之夜多了音乐和中国传统艺术的色彩。
最后,全场以《茉莉花》集体大合唱结束。
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开场,到《茉莉花》收尾;从唐诗宋词,到器乐、皮影,古典与现代、校园与社区,在加拿大大学校园的一个秋夜里自然交织。
这一切,要从一个叫向高的人说起
如果只是看到这里,这似乎是一场温馨的大学校园中秋活动。
但如果把时间往回拨27年,就会发现这个晚上还有另外一条不那么显眼、却十分动人的线索。
他的名字叫向高(Paul Stanislaus Hsiang,1915—2000)。
麦吉尔大学官方资料记载,向高1915年出生于湖南沅陵,经历中国战乱年代,后来赴美国,在美国天主教大学获得神学博士学位。他的研究连接西方与中国哲学,并出版过多部著作。
而在学者之外,他还是一位诗人。
他用中文写诗,也用英文写诗。
更重要的是,向高一生有一个珍视的愿望——让中国诗歌得到复兴和传播。
1999年,他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他将自己的毕生积蓄捐赠给麦吉尔大学,设立“復華詩(Foo-hooa Se / Renaissance of Chinese Poetry)”基金,专门推动中国古典诗歌的研究与欣赏。麦吉尔大学介绍,这是西方世界较早专门用于中国诗歌研究的学术基金之一。
“復華詩”——这三个字本身,就寄托着向高对于中国诗歌的期待。
一颗27年前种下的种子
2000年,以向高名字命名的Paul Hsiang Lecture Series on Chinese Poetry正式启动,首场主旨演讲由耶鲁大学学者孙康宜教授担任。
此后的20多年里,众多中国诗歌研究领域的学者陆续来到麦吉尔大学讲学,其中不少演讲后来收入《Hsiang Lectures on Chinese Poetry》出版。
“復華詩”也逐渐超越了最初的学术讲座。今天,它还支持中国诗学工作坊以及面向麦吉尔师生和大蒙特利尔社区的中国诗歌文化活动。
于是,再回过头来看10月1日晚上的这一幕,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意味。
27年前,一位出生于湖南的中国学者,把自己的毕生积蓄留给了加拿大的一所大学,希望中国诗歌能够在这里继续被研究、被阅读、被欣赏。
27年后,一群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轻人站在麦吉尔大学的校园里,用他们刚刚学习不久的中文,读起李白、张九龄、王建、白居易和辛弃疾。
当年种下的一颗种子,已经在年轻人的朗读声中,悄悄开出了新的花。
古诗,究竟可以走多远?
对于中国人来说,背古诗几乎是许多人共同的童年记忆。
“床前明月光”,可能四五岁的孩子就能摇头晃脑地背出来。
正因为太熟悉,我们有时反而忘记了: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中文的人来说,要真正读懂这短短20个汉字,需要跨越怎样的语言距离。
他要先认识“床”“前”“明”“月”“光”。
再学会它们的发音和声调。
然后才慢慢理解,诗人为什么会把月光看成地上的霜,为什么抬头望月,又为什么最后低下头来,想起遥远的故乡。
所以,坐在台下看着这些年轻学生认真读诗,会突然发现,所谓文化传播,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宏大。
它可能只是一个学生读错一个音,然后认真地重新读一遍。
可能是老师坐在台下,轻轻跟随着学生的节奏。
也可能是一个第一次接触李白的加拿大年轻人,因为一首诗,第一次理解为什么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月亮总是与故乡、亲人、团圆和思念联系在一起。
他们读得还不熟练。
甚至有一点笨拙。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份认真显得格外可爱。
从课堂里的汉字,到文化里的中国
学习一种语言,最终学到的从来不只是语言。
当学生开始理解“明月”为什么代表思念,“故乡”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么多中国诗人的笔下,“中秋”为什么不仅意味着月饼,而意味着团圆,他们接触到的已经不仅是中文,而是隐藏在这种语言背后的文化记忆和情感方式。
这也许正是大学中文教育最有意思的地方。
一个学生可以从“你好”“谢谢”开始,学习拼音、声调和汉字;慢慢地,他会读到李白、苏轼和辛弃疾;再往前走,也许有一天,他会开始理解那些文字背后的历史与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文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认识的。
不是通过一句宏大的口号,而是通过一个汉字、一首诗、一段旋律,以及人与人之间一次真实的相遇。
千年月色,万里诗心
中国古诗为什么能够在千年之后、万里之外,依然被人读起?
也许因为诗中那些最深的情感,从来不需要国界来解释。
思念家乡,牵挂亲人,面对月亮想起远方的人——无论说什么语言,生活在哪一个国家,这些情感都是相通的。
所以,当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轻人在蒙特利尔读起“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句一千多年前的诗,也突然有了格外贴切的现实感。
张九龄不会想到,他笔下的月亮有一天会照进加拿大大学的课堂。
向高在1999年捐出毕生积蓄的时候,也未必能够看到27年后的这个秋夜。
而今天站在麦吉尔大学讲台上的学生,大概更不会想到,自己一次略显生涩的中文朗诵,正在延续一首中国古诗跨越千年的生命。
语言可以慢慢学,诗也可以慢慢懂。
重要的是,有人愿意读,有人愿意听,还有人愿意把它传下去。
千年月色,万里诗心。
这个蒙特利尔的秋夜,一群年轻人用并不完美却无比认真的中文,让那些写于千百年前的诗句,再一次有了年轻的声音。
而27年前向高种下的那颗关于中国诗歌的种子,也正在万里之外的土地上,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