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记者 颜宏

Stephen Eustaquio进球后和其他队员庆祝 / 网络图片
6月28日,在洛杉矶体育场进行的首场世界杯1/16决赛中,加拿大球员斯蒂芬·尤斯塔基奥(Stephen Eustaquio)比赛补时第92分钟在禁区外一脚凌空远射帮助加拿大队击败同样首次进入世界杯淘汰赛的南非队,实现了国家足球史上前所未有的突破:首次晋级世界杯16强。加拿大男足此前曾两次参加世界杯(1986年、2022年),6场比赛全败,进2球丢12球,是世界杯历史上唯一一支多次参赛却从未获得积分和胜利的球队。从1986年到2026年,从六战全败到淘汰赛首胜,加拿大用了四十年,完成了一场迟到的加冕。这不仅是一场体育胜利,更是加拿大足球从“边缘运动”向主流转型的缩影,凝聚了数代移民社区的热情、基础设施的投资以及新一代球星的崛起。
从垫底到创造历史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冰球在加拿大的绝对统治地位,足球长期处于边缘化状态。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加拿大迎来了一批优秀的本土球员,并在1985年的中北美及加勒比海锦标赛中夺冠,历史性地首次杀入世界杯决赛圈。不幸的是,当年的加拿大队被分在了“死亡之组”,同组对手包括欧洲劲旅法国、匈牙利和苏联。首次世界杯之旅,加拿大队以三战全败、失5球、进0球的成绩抱憾出局。自此之后,加拿大男足陷入了长达36年的世界杯荒。
经过三十多年的低谷和青训沉淀,以阿方索·戴维斯(Alfonso Davies)和乔纳森·大卫(Jonathan David)为代表的“黄金一代”横空出世。在英国籍主帅约翰·赫德曼(John Herdman)的带领下,加拿大在2022年世界杯预选赛中力压传统强强国墨西哥和美国,以中北美洲第一的名次挺进卡塔尔。这一次的加拿大队虽然不再是当年的弱旅,但也只是打入了历史上的第一粒世界杯进球,再次三战全败出局。
在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上,加拿大队作为东道主之一直接晋级决赛圈,而这一次的加拿大队令人刮目相看。第一场比赛是6月12日在多伦多BMO球场对阵波黑队,既是本届赛事的起点,也是一次跌宕起伏的开幕。由于球队核心、队长戴维斯正在从腿筋伤势中恢复,主帅杰西·马尔什(Jesse Marsch)将他排在首发名单之外,并排出了4-4-2 的双前锋阵型。然而开赛后的局势却让主场球迷惊出一身冷汗:在比赛进行到第21分钟时,客场作战的欧洲强队——波黑队抓住机会反客为主,率先攻破了加拿大的大门,让多伦多球场的红色主场气氛一度沉默。下半场加拿大队全力反攻,终于在第53分钟抓住机会射门,却被波黑防守球员在球门线上挡出,球击中横梁弹开,错失大好机会。接着主教练在第62分钟和第75分钟换人,换上的替补前锋,老将塞尔‧拉林(Cyle Larin)在第78分钟禁区内接到队友传球,转身射门成功,把比分追成1-1,那一刻全场5万2千多名球迷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最终双方以1-1握手言和,让加拿大队取得了世界杯历史上的第一个积分。
如果说首场平局是开幕礼,第二场对阵卡塔尔则是一声惊雷——不仅是加拿大足球史的最强音,更是本届赛事迄今为止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比赛之一。这次比赛于6月18日在温哥华BC球场进行,全场5万2千多名球迷穿着加拿大队国旗红,将整个体育馆染成了枫叶的颜色。就连总理马克·卡尼也出现在看台上,与FIFA主席因凡蒂诺并肩而坐。
这是两队在世界杯赛场上的首次交锋。在队长阿方索·戴维斯继续缺阵的情况下,加拿大队打得很顺手,上半场就打入了3个球。下半场开始不久,加拿大队继续进攻,而卡塔尔队急于求胜,先有一名球员被红牌罚下,再有一名球员Assim Madibo严重犯规,将加拿大队的主力中场伊斯马埃尔·科内(Ismaël Koné)铲倒致其严重受伤,又被红牌罚下。替换科内入场的内森-迪伦·萨利巴(Nathan-Dylan Saliba)很快就从一个角度刁钻的任意球破门得分,之后他跑到场边,向观众高高举起科内留下的8号黑色空球衣。最终,加拿大队以6比0的大胜赢得比赛,其中球员大卫上演帽子戏法,一人独中3元,成为世界杯赛事中第56位完成帽子戏法的球员。24岁的蒙特利尔球员科内则被确诊左腿胫骨和腓骨双重骨折,赛后被紧急送往温哥华医院接受手术。这场胜利不仅是加拿大历史上的首场世界杯胜利,还是北中美及加勒比海地区足联(CONCACAF)国家在世界杯历史上最大比分的胜利;同时,这个净胜球数与1934年的意大利、1950年的巴西和1978年的阿根廷并列,成为主办国在世界杯历史上的最大胜利之一。
接下来就是6月24日进行的小组赛最后一场比赛,同样在温哥华举行。带着4分的优势和晋级在握的心态,加拿大队迎战小组头号种子选手瑞士队,即便是平局也足以让他们以小组第一的身份出线。但加拿大队在这场比赛中缺少了拼劲,最终以1比2告负。失利的代价是加拿大队以小组第二身份出线,失去了在多伦多或温哥华举行淘汰赛的主场资格,被迫在整个淘汰赛阶段客场作战。接下来就是在6月28日的洛杉矶SoFi球场,加拿大以1比0击败南非,历史性晋级16强。
移民之子撑起的核心
这支创造历史的加拿大国家队,26人大名单中有13人参加过2022年的卡塔尔世界杯。但真正让这支球队脱胎换骨的,是一批来自移民家庭的“黄金一代”。
25岁的队长阿方索·戴维斯,效力拜仁慕尼黑,是这只球队的灵魂。他出生于加纳的难民营,父母是在利比里亚第二次内战中逃难的利比里亚人,5岁时随家人通过加拿大难民安置计划移居埃德蒙顿。他在埃德蒙顿国际青年足球俱乐部起步,被温哥华白帽子(Whitecaps FC)青训发掘,15岁签订第一份职业合同,2019年以四千万欧元的价格转会拜仁慕尼黑,19岁即赢得欧冠冠军,并成为联合国难民署(UNHCR)亲善大使。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就是他打进了加拿大队史上首个世界杯进球。尽管本届赛事他因腿筋伤势缺席了全部小组赛,但他在淘汰赛替补登场后立即改变了比赛节奏,给整支球队注入了无形的气场。
26岁的乔纳森·大卫是本届赛事加拿大队最具爆发力的进攻武器,也是加拿大队历史上进球最多的球员。他持有75场国际比赛39进球的惊人纪录,跟随里尔队在法甲五个赛季连续打进10球以上后,于2025年夏天以高价转会尤文图斯,在意甲赛季贡献了5球4助攻。大卫出生于美国纽约的布鲁克林,父亲是海地人,母亲是圭亚那人。在戴维三个月大时,全家搬到了海地太子港。2006年,戴维随父母移民到加拿大,定居渥太华。10岁时开始在当地的Gloucester Dragons足球俱乐部接受正规足球训练。
副队长,29岁的斯蒂芬·尤斯塔基奥则是加拿大中场的大脑。作为目前效力于葡萄牙豪门波尔图(FC Porto)的中场核心,尤斯塔基奥是加拿大男足近年来完成华丽蜕变、走向世界舞台的幕后关键功臣。他出生于安省的温莎,父母都是葡萄牙移民。在他7岁时,全家搬回了葡萄牙。因此,他接受的是极其正统且细腻的葡萄牙足球青训体系,曾入选葡萄牙U21国家队,并与许多现在的欧洲顶级球星并肩作战。但在2019年,面对成人国家队的选择时,他做出了一个改变加拿大足球历史的决定——选择为出生国加拿大效力。这一决定彻底填补了加拿大男足长期以来中场组织能力不足的硬伤。在淘汰赛中,就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助推加拿大晋级16强。
伊斯梅尔·科内,这位中场新星是蒙特利尔的骄傲,他的职业足球生涯正是从蒙特利尔CF(CF Montréal)腾飞,并一步步走向欧洲顶级赛场的。他于2002年出生于西非的科特迪瓦,幼年时随母亲移民到加拿大,在蒙特利尔长大。与其他出自欧洲顶级青训的球员相比,他在17岁以前都还在本地的业余俱乐部,如CS Saint-Laurent踢球。直到2021年,蒙特利尔CF发现了这块璞玉,将其签入青训学院。因表现过于惊艳,短短一个月后,他就被直接征召进了加拿大国家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本地业余球员到成为国家队征战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国脚,他仅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遗憾的是,他在小组赛首轮遭遇重伤,提前告别了本届世界杯。
内森·迪伦·萨利巴同样来自蒙特利尔,是本地培养的新星。他于2004年出生在Longueuil,父母都是来自海地的移民。最初在南岸的草根俱乐部,如 CS Longueuil踢球,在多元文化的社区联赛中磨练技能。2017年,年仅13岁的他加入了蒙特利尔CF的青训学院。在各级梯队展现出惊人天赋后,于2023赛季正式升入一线队并完成美职联(MLS)首秀,迅速凭借超越年龄的沉稳表现坐稳了主力防守中场/中后卫的位置。
边锋泰容·布坎南(Tajon Buchanan)出生于安省布兰普顿,父母都是来自牙买加的移民。在青少年时期,他通过美国大学足球联赛(NCAA)崭露头角,随后在2019年通过选秀加入了美MLS的新英格兰革命队。2021年,他被比利时豪门布鲁日(Club Brugge)相中,正式开启了旅欧生涯。因此他成为加拿大足球历史上第一位登陆意甲联赛、也是第一位意甲夺冠的男子足球运动员。
此外,还有效力法甲尼斯队的后卫莫伊塞·邦比托(Moïse Bombito),效力凯尔特人的阿利斯戴尔·约翰斯顿 (Alistair Johnston),后防核心的卡马尔·米勒 (Kamal Miller),潜力边锋连姆·米勒 (Liam Millar)等核心球员都来自移民社区,
正如主帅马什在公布大名单时所说:“这些球员反映了组成这个国家的众多社区、文化和人生旅程。他们坚定、无畏,为胸前印着的‘加拿大’而自豪。”
何以崛起
在加拿大,足球长期活在冰球的巨大阴影之下,被视为边缘运动。除卑诗省和安省以外的大部分地区,几乎无法接触到专业足球。但在过去10到15年里,足球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惊人的逆袭。如今加拿大的足球注册人数已突破100万,超过60%的青少年参与过足球运动。
这场变革的背后,是三把“利剑”。第一,开放的移民政策带来了足球基因。足球是贫穷社区孩子们最容易接触、最便宜、最不需要装备的运动,理所当然成为移民孩子在社区的首选运动。移民社区,特别是来自足球大国的社区也为此建立了草根联赛、业余俱乐部,并积极参与执教、裁判和志愿工作,可以说是足球在帮助加拿大的难民建立社区联系和归属感。加拿大队中的戴维斯来自加纳难民营,大卫来自海地家庭,科内出生在科特迪瓦——他们只是无数移民子弟中的代表。持续的移民红利,让加拿大迎来了属于自己足球的“黄金一代”。
第二,系统的青训体系夯实了人才基础。加拿大的“精英培养计划”旨在助力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MLS)旗下加拿大青训学院的球员培养工作。该项目一方面输出统一的战术理念与球队文化,另一方面跟踪评估球员成长情况,为后续选拔人才、输送至国家队打下基础。借助该项目,美职联青训学院的教练与球员得以和加拿大男足教练组共事,充分理解国家队的技战术打法。加拿大足协还在积极推进建设一个高科技国家训练中心,作为培养年轻人才、保障足球未来的关键基础设施。2017年,多伦多FC成为历史上首支赢得MLS杯赛的加拿大球队,使职业足球的吸引力开始在加拿大公众中形成共鸣。如今,温哥华白帽队、多伦多FC和CF蒙特利尔三支MLS球队长期在北美顶级联赛中维系着专业足球的根基,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赞助商和媒体关注。
第三,国内联赛的创办提供了实战舞台。2019年创办的加拿大超级联赛(Canadian Premier League)正是揭幕,为无数本土球员提供了专业发展的平台,并在2024年创下42万人次的累计上座纪录。2026年,CPL已进入第八个赛季,拥有8支俱乐部。加上加拿大球队参与的美职联体系,让本土球员获得了大量高质量的比赛机会。
另外,在2018年,英格兰人赫德曼接掌加拿大男足帅印,带来了革命性的战术体系和青训开发理念。在他执教期间,加拿大时隔36年重返世界杯,在CONCACAF资格赛中一路踏过墨西哥和美国,以第一名的成绩出线——这是加拿大历史上从未实现过的成就。而拥有在MLS、德甲、英超等多队丰富执教经验的马什接棒后,他的战术灵活性和强调高压逼抢、快速过渡的风格与这支年轻球队高度契合,让这只球队在27场正式比赛中,获得了12胜10平5负的好成绩,净胜球达到12个。
从国际足联排名第122位的历史低谷,到如今稳定在30名左右——加拿大足球的进步,并非偶然,而是长期积淀的结果。
下一步,加拿大将于7月4日在休斯顿NRG球场进行的1/8决赛中迎战摩洛哥。两队曾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中对阵过,当时加拿大在小组赛的最后一轮落败,结束了自己的世界杯之旅,而对摩洛哥队来说却是一场关键胜利的起点。从那之后,摩洛哥在那届赛事一路爆冷击败西班牙、葡萄牙,成为历史上首支进入世界杯四强的非洲球队。
今年的比赛,摩洛哥还未曾有过败绩,小组赛中与巴西1比1战平,以1比0战胜苏格兰,4比2拿下海地,并在随后的淘汰赛中以点球大战淘汰传统强队荷兰晋级16强。从实力上看,摩洛哥目前位列FIFA世界排名第6位,而加拿大位居第30位。在主要博彩机构,摩洛哥以-120至-130的赔率被列为赛事大热,加拿大的爆冷赔率则在+380至+390之间。
有媒体曾预测这场比赛的三个结果:第一,体面惜败(0比1或1比2),这将是加拿大可以昂首告别赛场的结局;第二,全力拼搏爆冷,只要队长戴维斯状态接近巅峰、大卫能够把握机会、门将克雷波(Maxime Crépeau)发挥出色,奇迹并非完全不可能;第三,全场被摩洛哥压制,以大比分失利而无缘进步。
无论1/8决赛结果如何,加拿大足球队都已经书写了历史。从1986年的三战全败,到2022年的三战全败但收获首个进球,再到2026年的首个积分、首场胜利、首次淘汰赛晋级——每一步都在打破纪录,每一步都在创造历史。
红枫破晓,征途未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