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席背后的28%:魁北克进入“碎片化政治”时代 ——魁人党少数执政、CAQ归零、保守党崛起,一场省选如何重画政治版图

七天记者 颜宏

2026年10月5日,魁北克政治版图在一夜之间被重新绘制。

魁人党(Parti Québécois,PQ)从2022年省选的3席跃升至59席,以少数政府姿态重返执政,党领Paul St-Pierre Plamondon(PSPP)将出任下一任省长。四年前以90席赢得压倒性多数的魁北克未来联盟(Coalition Avenir Québec,CAQ),尽管仍获得13.3%的选票,却在127个选区中一席未得,彻底退出省议会。魁北克自由党(PLQ)拿下40席,继续成为官方反对党;魁北克保守党(PCQ)取得19席,实现历史性突破;魁北克团结党(QS)则守住9席。

59、40、19、9、0。

这组数字显示的,不只是一场政权更替,更是魁北克传统政治版图的一次重新切割。

五个主要政党的得票率全部超过10%,却没有一个政党获得30%以上支持。魁人党赢得了政府,却远没有赢得多数选民。

“碎片化”,或许才是理解这场选举最重要的关键词。

59席背后的28%:选票与席位的错位

此次省选最引人注目的现象,是各党得票率与最终议席之间的巨大落差。

魁人党以不到28%的选票拿下59席,占省议会46.5%的席位;自由党获得24.3%的选票和40席;保守党以20.7%的得票率取得19席;团结党以12.4%的选票守住9席。

反差最大的是CAQ:13.3%的得票率甚至高于团结党,却一席未得。就连前省长Christine Fréchette也在三河市选区败给魁人党候选人Jean Pellerin,并在选举次日宣布辞职。要知道,省议会解散前,CAQ仍拥有79个席位。

这种巨大错位,与魁北克实行的“简单多数当选制”(First-Past-the-Post)密切相关。

这种制度下,一个政党在全省获得多少选票并不直接决定获得多少席位,关键在于能否在一个个选区中取得相对多数。

CAQ的支持者分散在全省,没有在足够多的选区形成第一名,因此13.3%的选票最终没有转换成任何议席。

有意思的是,四年前CAQ还是这一制度最大的受益者之一。2022年,François Legault领导CAQ以约41%的选票拿下约71%的席位;四年后,同一套制度却让它成为最惨烈的失利者。

保守党的经历同样具有戏剧性。2022年,该党获得约12.9%的选票,却一席未得;2026年支持率增加约7个百分点,席位则从0席跃升至19席。

但比席位转换更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选举暴露出来的民意结构。

支持率最高的魁人党尚不足28%。这意味着,选民显然希望改变过去八年的政治格局,却没有围绕某一个政党形成明确的多数共识。

五分天下:旧政治联盟正在瓦解

如果把此次省选结果放到更长的时间轴上看,魁北克政治正在从过去相对清晰的政治竞争,进入一个“五分天下”的时代。

第一块是重新获得执政权的魁人党。它坚持魁北克主权主义,同时越来越强调法语、魁北克身份、世俗主义、移民数量以及魁北克自身政治权力。

第二块是拥有40席的自由党。作为立场最明确的联邦主义政党,它仍然是反对魁北克独立、支持魁北克留在加拿大的主要政治力量,并继续占据蒙特利尔等传统票仓。

第三块是取得19席的保守党。自上世纪30年代以来,保守主义力量首次以如此规模重新进入魁北克省议会,意味着魁北克政治已不再只是过去“联邦主义与主权主义”的二元竞争,一个更清晰的经济右翼和保守派选民板块正在形成。

第四块是CAQ。虽然它仍得到超过一成选民支持,却无法将这些支持转换为任何议席。

第五块则是魁北克团结党。它同样支持魁北克主权,但在经济、社会和文化政策上明显偏左,与魁人党的政治路线存在重要差异。

因此,这次选举很难简单概括为魁北克“向左”或者“向右”。

更准确地说,是过去的政治联盟正在解体,选民开始围绕经济、身份、法语、移民、社会政策以及与加拿大联邦关系等不同议题重新组合。

赢得政府,却没有拿到“空白支票”

选前多项民调一度显示,魁人党可能组成多数政府,但最终距离多数门槛仍差5席。

其中一个无法绕开的因素,就是魁北克独立问题。

民调显示,约七成魁北克人反对再次举行独立公投,而选民当前最关心的问题仍集中在医疗、住房和就业。即使在魁人党支持者中,独立公投也并非唯一优先事项。

近年来,魁人党在法语、魁北克身份、移民、世俗主义以及魁北克与渥太华关系等议题上的着墨明显增加。这些主张能够吸引部分民族主义和文化保守选民,但同时也使它在部分左翼、多元文化背景、年轻进步派以及大都市选民中面临竞争。

选举结果清楚地显示了这种制约:在蒙特利尔及部分郊区,自由党阻挡了魁人党;在魁北克城及部分地区,保守党形成竞争;在一些城市选区,团结党继续拥有自己的政治空间。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场选举:

选民把魁人党送进了政府,却没有把魁北克交给魁人党。

59席意味着:

“你可以执政。”

但少数政府同时意味着:

“你必须与别人合作。”

“你必须解决医疗、住房和就业。”

“你不能把所有政治资源都投入独立问题。”

“你必须面对另外68名反对党议员。”

这可能是此次选举给予新政府最重要的政治约束。

保守党19席:一个新的右翼板块

除了魁人党重新执政,此次省选另一个结构性变化,是魁北克保守党的突破。

2022年,Éric Duhaime领导的保守党已经获得12.9%的选票,却未能赢得一个议席。当时该党很大程度上承接了对CAQ疫情政策、政府管制、税收、移民政策以及传统政治的不满。

到了2026年,保守党的政策轮廓更加清晰:减少政府规模和公共支出、削减官僚体系、减税、扩大私人部门作用,并在医疗、移民和个人自由等议题上与左翼政党形成明显区别。

过去十多年,魁北克右翼实际上逐渐形成两种不同诉求。

一种更强调魁北克身份、法语、世俗主义和限制移民,可以称为民族主义右翼;另一种则更加重视减税、缩小政府、减少监管和扩大私人部门作用,接近经济自由主义右翼。

此次保守党的成功,一个重要原因正是它开始同时吸引这两部分选民。

因此,19席并不能简单解释为“魁北克整体右转”。

它更可能说明,传统政治联盟正在重新组合,一个过去缺少议会代表的选民群体,如今找到了更明确的政治出口。保守党的突破可以说是为全球右翼政治扩张、魁北克本土民族主义、反建制情绪和经济不满相互叠加的结果。

CAQ为什么从79席走到0席?

如果说魁人党和保守党分别代表此次选举的两大赢家,那么CAQ无疑经历了最剧烈的政治坍塌。

CAQ最初的成功,恰恰来自它占据了魁北克政治中一个相当宽阔的空间:经济政策偏右,文化政策相对保守,强调魁北克民族主义,却不主张独立。

这条“第三条道路”曾经帮助它同时吸引不愿支持魁独、又对传统自由党不满的选民。

问题是,当政治版图重新洗牌,这个空间被几个方向同时切走了。

民族主义和身份议题上的部分选民流向魁人党;经济右翼和反政府扩张的选民有了保守党;坚定的联邦主义者仍可以回到自由党;左翼和年轻进步选民则继续拥有团结党这一选择。

当原本由CAQ整合的民族主义、中右翼经济政策和非独立路线分别受到不同政党的竞争之后,CAQ赖以成功的政治空间迅速收窄。

13.3%的选票说明它并没有失去所有支持者,但“简单多数当选制”又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衰退,最终制造出一个极端结果:

仍有超过一成选民支持,却在省议会中一个席位都没有。

CAQ未来如何重新定义自己,将成为下一阶段魁北克政治的重要问题之一。

少数政府时代:魁北克与渥太华如何相处?

新一届省议会的碎片化,也意味着魁人党未来执政必须依靠谈判。

在主权议题上,立场相对接近的团结党拥有9席,两党合计68席,数字上超过半数。但两党的选民基础和政策主张存在明显差异,因此不能简单把两党的议席相加,就视为魁独议程获得了议会多数支持。

在预算、医疗、教育、经济等具体治理问题上,魁人党可能需要根据不同议题寻求自由党、保守党或团结党的支持。

移民可能成为新政府与渥太华较早发生政策摩擦的领域之一。魁人党已经将移民数量与魁北克社会承载能力、法语和公共服务联系起来,并提出减少移民数量、提高法语要求等政策方向。由此产生的问题将是:魁北克应该接收多少移民,最终应该由谁决定?

经济关系则更加复杂。

魁北克既希望在企业、能源、制造业、铝业、农业、人工智能和高科技,以及与美国贸易等问题上争取更多利益,又无法脱离加拿大统一市场、北美供应链、联邦基础设施、外交和贸易体系。

因此,新政府可能长期处在一种张力之中:政治上强调魁北克更大的自主权,经济上却必须与渥太华保持合作。

选举之后,联邦总理马克·卡尼已经与PSPP通话。双方首先谈到的是基础设施、经济、重大项目、住房、工人支持以及美国贸易压力,而不是立即把联邦—魁北克关系推向主权问题的对抗。

这或许也预示了未来一段时间双方关系的现实基调:

政治理念存在根本差异,但具体治理仍然需要合作。

变天之后,新秩序才刚刚开始

这场省选还把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重新摆上桌面:魁北克现行选举制度是否仍能充分反映选民意愿?

一个获得13.3%选票的政党在议会中消失,一个不到28%得票率的政党却可以组成政府,这种席位与选票之间的巨大差距,很难不引发关于政治代表性的讨论。

更有意味的是,魁人党、保守党和团结党都曾提出选举制度改革,而一个少数政府究竟有没有足够的政治资本推动改革,本身又是一个现实难题。

至于魁北克独立议题,在缺乏明确多数民意支持、又受制于少数政府格局的情况下,短期内更可能成为魁人党强化政治身份以及与渥太华博弈的重要议题;要真正转化为具体政治行动,则仍面临很高的政治门槛。

因此,这场省选留下的最大问题,也许并不是“魁北克会不会再次走向独立”,而是:

当一个社会被分成越来越多的政治板块,政府如何重新建立足够广泛的政治共识?

59席足以让魁人党组织政府,却不足以让它单独决定魁北克的方向。

选民把魁人党送进了政府,也把自由党、保守党和团结党一起送进了制衡它的位置。

这或许才是2026年魁北克省选真正留下的政治讯息:变天已经发生,但新的政治秩序,才刚刚开始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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