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风雨之后,蒙特利尔唐人街又到十字路口
七天记者 颜宏 8月4日上午,蒙特利尔市议员Claude Pinard站在唐人街北牌坊不远处、Saint-Laurent与René-Lévesque大街交会处的一块空地上,宣布针对无家可归者、住房短缺、街区安全以及长期闲置土地等问题,Ville-Marie区将启动新一轮唐人街振兴行动:制定《城市、经济与社会发展计划》(Plan de développement urbain, économique et social,简称PDUÉS),并通过新的社区协商机制,让商户、居民和社区组织共同参与唐人街的未来规划。 这块位于1111 Saint-Laurent、荒废十多年的土地,今年早些时候被市政府购入,如今有了一个颇有意味的名字——“Onze-onze(1111)”。它将先被改造成临时公共空间,未来则计划建设包含非市场住房和地面商业空间的项目。对一个长期受制于土地、住房和发展空间的唐人街来说,这块地也因此被赋予了超越地产本身的象征意义。 这当然不是蒙特利尔市政府第一次承诺“振兴”唐人街。过去二十多年,规划、咨询、行动计划一个接一个出台,唐人街也一次次被放到城市治理的聚光灯下。但这一次恰逢2021—2026年行动计划进入尾声,又是新一届市政府上任后推出的首份唐人街专项方案。于是,一个熟悉的问题再次摆在眼前:走过百年风雨的蒙特利尔唐人街,这一次,能不能真正走出十字路口? 唐人街的变迁 蒙特利尔唐人街的历史,从来不只是一个“华人选择聚居”的故事。更准确地说,它是一段华人在排斥、歧视与制度限制中寻找落脚之地、建立社区并顽强生存下来的历史。 北美大规模华人移民始于19世纪中叶的淘金热。1858年,今天卑诗省境内的菲沙河(Fraser River)流域发现金矿,世界各地的淘金者蜂拥而至,其中既有从美国加州北上的华人,也有为躲避清末战乱与贫困、从广东等地远渡重洋而来的移民。华人在西海岸落脚、劳作,也逐渐形成最早的华人社区。 1871年,卑诗省加入加拿大联邦,其中一个重要条件就是修建一条横贯东西的铁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Canadian Pacific Railway)。华工曾参与美国中央太平洋铁路建设,以能吃苦、效率高而闻名,加拿大铁路建设也因此大量招募华工。前后约有17,000名华人参与太平洋铁路修建。1885年铁路接近完工时,仍有数千名华工留在工地;另一些人已经死亡,更多人则沿铁路向加拿大各地迁移。 然而,当铁路需要他们时,华工被视为廉价而高效的劳动力;当铁路修成、金矿渐趋枯竭后,他们却很快成为经济焦虑与种族偏见的替罪羊。“华人抢走工作”“工资太低”“带来疾病和不良习俗”等污名化说法广泛流传,公开的排华情绪最终被写进法律。 一些华人为躲避西部愈演愈烈的排斥,开始沿铁路线东迁。凭借港口、铁路和商业优势,蒙特利尔成为重要落脚点。最早来到这里的华人多聚居在距离码头不远的区域。由于不通法语和英语,又被主流就业市场排斥,洗衣这种劳动时间长、利润微薄、白人从业者相对较少的工作,几乎成了许多早期华人最现实的谋生选择。 但即使退到社会边缘求生,歧视依然没有停止。1885年的《华人移民法》开始对入境华人征收50加元“人头税”,1900年提高到100元,1903年更猛增至500元——在当时是一笔普通家庭难以承受的巨款,成为阻断移民和家庭团聚的一堵高墙。1915年,在大型机械化洗衣店和工会游说下,魁北克又针对“手工洗衣店”征收高额执照费,实际承受者主要是华人洗衣业者。 1923年7月1日,加拿大国会通过新的《华人移民法》(Chinese Immigration Act),即华人所称的“排华法案”,几乎全面禁止华人移民加拿大。法案直到1947年5月14日才被废除。长达24年的排斥,不仅割裂了无数家庭,也给几代华人以及整个社群留下深远创伤。 正是在这样的重重挤压之下,华人社区逐渐形成一套“生存型发展模式”:购买三四层的老建筑,一楼开店,楼上住人或作为宗亲会、社团使用。围绕Saint-Laurent大街、Clark大街和De la Gauchetière大街,一个集居住、商业、文化与互助于一体的华人街区慢慢成形。 二战之后,法律上的排华壁垒逐渐拆除,唐人街却很快遭遇另一轮更具物理破坏力的冲击——大规模城市建设。1959年完成的René-Lévesque大街拓宽工程、1962年落成的魁北克水电局总部Édifice Jean-Lesage、1960至1970年代建设的Ville-Marie高速公路,以及随后兴建的Complexe Guy-Favreau、Complexe Desjardins和蒙特利尔会展中心(Palais des congrès de Montréal)等项目,一步步切割着唐人街原本的空间。 其中,1970至1984年间建设的Complexe Guy-Favreau被认为是对唐人街冲击最大的单一项目之一,征用了核心区域约6个城市街区。多轮征地、拆迁与大型公共工程,使唐人街的地理面积大幅萎缩,大量历史建筑、住宅和沿街商铺消失,东西南北的发展空间也被几座庞大建筑牢牢锁住。 曾经兼具住宅、文化、商业与社团功能的完整生活社区,最终退缩成一座被现代城市巨构包围的“狭窄岛屿”。也正因为这段被不断挤压的历史,蒙特利尔华人社区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越来越主动地发声:推动牌楼建设、步行街改造、历史建筑保护,直至近年魁省和蒙特利尔市相继给予唐人街核心区域正式的历史文化遗产保护身份。 进入21世纪,唐人街面对的威胁又变了:从“被基建蚕食”转向房地产压力、人口老化、商业断层和社区空心化等更复杂的结构性衰退。位居市中心的优越地段让唐人街成为开发资本持续关注的对象,在房地产价格上涨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物业易手。社区中甚至一度有不完全统计称,唐人街相当比例的物业已经转手或进入洽谈。 与此同时,老居民逐渐老去,新居民却越来越少。街区内不少建筑已有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历史,维护不足、设施老化,而房租并不便宜。许多早期华人移民仍把这里视作“家园”,但人数逐年减少。白天人来人往,晚上迅速安静下来,唐人街正在从一个“生活社区”滑向一个以餐饮和观光为主的“旅游景点”。 商业传承同样令人担忧。除了沿街的小餐馆、小商铺和传统老店,唐人街缺少能够持续聚拢本地居民的商业空间。不少店主年事渐高、准备退休,而已经融入本地社会的下一代往往无意接手父辈的小生意。一个社区如果失去了常住人口,也失去了代际传承,文化吸引力和经济“造血”能力就会同时减弱。 如果说这些是唐人街的“慢性病”,那么近几年迅速恶化的无家可归与街头毒品问题,就是最令人不安的“急症”。媒体曾报道,一位在唐人街生活10年、育有5岁女儿的父亲说,每天送孩子去日托中心时,常会看到毒贩、吸毒者、丢弃的注射器以及随地便溺等景象。为了孩子,他甚至考虑离开已经居住25年的蒙特利尔。位于唐人街的CPE Le Petit Palais也因周边安全问题,于今年6月搬离。 根据魁北克卫生与社会服务部门公布的2025年4月可见无家可归者统计,参与统计地区约有12,077人,比2022年增加约20%;其中蒙特利尔约有5,036人,仍是全省问题最集中的地区。对面积本就不大的唐人街而言,当无家可归、毒品、治安与公共卫生问题叠加在一起,其冲击尤其明显。 过去的努力 当然,走向衰落的并不只有蒙特利尔唐人街。温哥华、多伦多、波士顿、旧金山、洛杉矶等北美老牌唐人街,都在不同程度上面对人口外移、商业老化、地产开发和文化元素淡化的问题。所幸,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唐人街不仅是华裔的“文化与精神家园”,也是城市乃至国家移民史的重要见证,其价值无法简单用土地价格衡量。 过去七年,市政府、省政府与社区组织围绕保护和振兴蒙特利尔唐人街做了不少工作,大体可以归纳为三条线索。 第一,推动政策参与。2019年,律师赵秀媚(Sau May Chiu)创建的魁北克进步华人联合会(Chinois progressistes …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