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带走孩子”到“找回真相”:加拿大和解之路还有多远? 写在全国真相与和解日:寄宿学校、同化政策与一个国家迟到的反思

位于曼尼托巴省温尼伯市的加拿大人权博物馆 /尹灵 拍摄于2022年9月30日

七天传媒记者 独玉

9月30日,加拿大再次迎来全国真相与和解日(National Day for 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这一天,橙色成为加拿大许多城市最醒目的颜色。人们穿上橙色衣服,参加纪念活动,悼念那些被强行带离家庭、送进原住民寄宿学校的孩子,也向幸存者、他们的家庭以及至今仍承受历史创伤的社区致意。

2021年,加拿大联邦政府正式将9月30日设为全国真相与和解日,以回应真相与和解委员会94项“行动呼吁”中的第80项。今年已经是第六个全国真相与和解日。

但如果把这一天仅仅理解成一个纪念日,就低估了它的分量。

因为“真相与和解”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是:

一个今天以多元文化、人权和平等为国家形象重要组成部分的加拿大,曾经怎样对待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居民?

而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时,也不得不进一步追问:一个国家应该如何对待那些在语言、文化、族裔和生活方式上与主流社会不同的人?

 

从土地到身份:同化并不仅仅发生在学校里

欧洲殖民者到来之前,今天加拿大所在的土地上早已有众多原住民族群和政治、社会、文化体系。

随着殖民扩张以及1867年加拿大联邦建立,原住民与国家之间的关系逐渐被纳入由政府主导的法律和行政体系。

1876年的《印第安人法》(Indian Act)成为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法律之一。

它不仅涉及土地、保留地和政府与第一民族之间的关系,还长期介入一个人的“印第安身份”、社区成员资格以及社会生活。历史上存在所谓“enfranchisement”制度:一些第一民族人士可能因为职业、长期离开保留地等原因失去法律上的Indian Status和部族成员身份;在某些时期,相关规定甚至会影响其妻子和孩子。直到1985年,这套制度才被取消,而部分历史遗留的不平等此后仍需通过立法不断修正。

这背后反映的是一种在当时殖民制度中长期存在的观念:

原住民需要被“改变”,最终融入欧洲裔主导的社会。

而这种思想最极端、也最具破坏性的实践之一,就是后来臭名昭著的原住民寄宿学校制度(Indian Residential School System)。

“把孩子带走”

寄宿学校并非加拿大历史中的一个偶然错误,而是一套持续了一百多年的制度。

早在殖民时期,传教团体已经开办面向原住民儿童的寄宿学校;19世纪后期,联邦政府开始系统性介入并扩张这一体系。学校大多由教会或宗教机构运营,由联邦政府管理和资助。加拿大政府今天自己的历史资料也明确承认,这套制度是殖民主义和同化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目的包括压制乃至摧毁原住民文化与身份。

超过15万名第一民族、因纽特和梅蒂斯儿童曾进入这一体系。许多孩子并非出于家庭自由选择,而是被迫离开父母和社区,有的甚至被送到距离家乡数百乃至数千公里之外的地方。

孩子们进入学校后,首先失去的往往是他们原来的生活。

他们被迫适应另一套语言、宗教和文化规范;原有语言和文化受到压制,与家庭和社区的联系被切断。

今天加拿大官方对这段历史的描述已经非常明确:许多孩子在学校经历了严厉惩罚、营养不良、医疗条件不足、忽视以及身体、精神和性虐待。

最后一所被纳入这一历史体系的印第安寄宿学校直到1996年才关闭。

这意味着,寄宿学校并不是遥远的殖民时代故事。

今天仍然有大量亲历者生活在加拿大社会之中。

有些孩子,再也没有回家

寄宿学校历史中最沉重的问题,是那些没有回家的孩子。

2015年结束工作的加拿大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最初记录了数千名死亡儿童。但调查并没有随着委员会结束而停止。

国家真相与和解中心持续查阅档案、核对姓名、与家庭和社区合作。到近年来的研究阶段,已经确认超过4,000名儿童在寄宿学校体系中死亡;NCTR同时强调,还有孩子没有被找到,研究仍在继续。

仅在2025年,NCTR就再次核实并加入了1,143名死亡儿童的姓名,同时更新了另外1,000多名学生的姓名、死亡日期和学校资料。

他们为什么死亡?

疾病、营养不良、医疗不足、忽视、火灾和其他事故、自杀以及暴力,都出现在现有历史记录之中。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一些孩子死亡后,家人甚至没有得到完整信息,遗体也没有被送回故乡。

因此,今天加拿大各地仍在进行寻找失踪儿童、调查墓地和确认身份的工作。

这里也需要一个新闻报道中很重要的严谨表述:近年来一些社区通过探地雷达等方式发现了可能的无标记墓葬地点或地下异常(potential unmarked burials / anomalies)。不同地点的调查和确认程度并不完全相同,因此不能把所有探测结果都简单表述为“已经挖出了多少具遗骸”。

但这并不改变一个已经有大量档案和幸存者证词支持的历史事实——许多孩子死于寄宿学校体系,还有一些孩子至今没有回家。

寄宿学校关了,“带走孩子”却没有马上结束

加拿大对原住民儿童的同化,并没有随着寄宿学校逐渐衰落而立即停止。

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又发生了后来被称为“六十年代大抓捕”(Sixties Scoop)的历史。

大量原住民儿童被儿童福利机构带离家庭,进入寄养系统,其中许多人最终被非原住民家庭收养。

加拿大政府后来在相关和解程序中将这段历史称为加拿大历史上“黑暗而痛苦的一章”。

形式变了。

从寄宿学校变成了儿童福利系统。

但其中一个共同问题值得反思:

谁有权决定一个少数族群的孩子应该怎样成长?

当国家认为自己的语言、文化和生活方式比另一个群体“更正确”“更先进”,并以保护、教育甚至“为了孩子好”的名义替他们作出决定时,同化政策往往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幸存者终于开始讲述

加拿大今天能够公开面对寄宿学校历史,并不是因为政府突然主动发现了这段历史。

很大程度上,是幸存者几十年坚持讲述、诉讼和追责的结果。

2008年,加拿大政府正式就寄宿学校制度道歉。

随后成立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TRC)走遍加拿大,听取幸存者及其家庭的证词。超过6,500名幸存者向委员会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2015年,委员会发表最终报告,并提出著名的94项行动呼吁(Calls to Action)。

这些要求远远不只是“说一声对不起”。

它们涉及儿童福利、教育、语言文化、医疗、司法、媒体、体育、教会责任、失踪儿童和墓地调查等多个领域。

委员会对寄宿学校制度的历史判断也十分明确:

它将这套制度置于加拿大针对原住民实施的“文化灭绝”(cultural genocide)政策框架之中。

从道歉到行动

此后的加拿大确实发生了一系列变化。

2019年,《原住民语言法》出台;2021年,加拿大通过联邦立法落实《联合国原住民族权利宣言》(UNDRIP),同年设立全国真相与和解日;2022年,教宗方济各访问加拿大并就天主教会成员在寄宿学校中的角色向幸存者道歉;寻找失踪儿童和无标记墓葬的工作也持续展开。

在魁北克,反思也不仅限于寄宿学校。

Viens Commission曾专门调查原住民在魁北克公共服务体系中遭遇暴力、歧视和差别待遇的原因,并提出142项建议,其中135项针对魁北克政府。

但“已经开始”与“已经完成”,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截至今天,94项行动呼吁的落实情况仍存在明显差距。不同机构因衡量标准不同会得出不同数字;加拿大新闻社今天援引独立追踪机构Indigenous Watchdog的数据称,94项中14项完成、41项进行中、24项停滞、15项尚未开始。

因此,今天加拿大政府自己的全国真相与和解日声明也承认,和解需要的远远不只是一天的纪念,而是持续的具体行动。

真相之后,为什么和解仍然困难?

因为历史不会随着一句道歉自动结束。

一个孩子在寄宿学校失去母语,影响的可能不仅是他自己。

当他成年之后无法再把语言教给自己的孩子,一种语言的传承链条就可能中断;当几代儿童长期被迫与家庭分离,家庭结构、亲子关系和社区文化也会受到长期影响。

所以今天加拿大谈论原住民贫困、住房、医疗、教育、儿童福利、司法体系中的不平等时,很难把这些现实与过去的制度完全切割开来。

加拿大政府目前的反种族主义战略本身也承认,殖民主义、流离失所、语言丧失、寄宿学校和《印第安人法》的历史,与今天原住民面对的系统性不平等之间存在联系。

这也是“真相”为什么必须放在“和解”之前。

如果只看到今天的问题,却不知道它们如何形成,人们很容易把结构性后果归咎于受害群体自身。

从第一民族想到少数族裔

而这段历史,对今天加拿大其他少数族裔同样有启示。

当然,必须首先说明:原住民与加拿大国家之间存在独特的历史、条约、宪法和土地关系,不能简单把第一民族、因纽特人和梅蒂斯人与一般意义上的移民少数族裔放在同一个法律和历史框架中。

但加拿大从过去走到今天的过程,仍然提出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

一个多元社会究竟应该怎样对待“不同”?

过去的政策思路,是让“不同的人”变得与主流一样。

今天加拿大强调的多元文化理念,则试图走向另一端:一个人可以说不同的语言、拥有不同的文化传统、来自不同的族裔背景,同时仍然完整地属于加拿大。

这两种理念之间,相隔的不只是几十年政策变化。

中间隔着很多人的一生。

因此,反思寄宿学校,也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历史课本中。

当一个少数族裔因为自己的姓名、口音、肤色或文化背景受到怀疑;当一个社区被简单地用国际政治中的国家关系来定义;当一个加拿大公民因为自己的祖籍,而被要求不断证明“忠诚”;当媒体和公共讨论用一个群体中极少数人的行为去概括整个族群——这些现象虽然不能与寄宿学校的历史等同,却都提醒社会警惕同一种思维方式:

不要先用身份定义一个人,再决定应该怎样对待他。

和解不是把历史忘掉

今年9月30日,加拿大各地再次举行纪念活动。总理马克·卡尼当天在埃德蒙顿参加真相与和解纪念仪式,表示今天应该面对加拿大历史中的“黑暗篇章”,纪念寄宿学校幸存者和那些没能回家的孩子。

但11年前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留下的94项行动呼吁,仍有大量工作没有完成。

甚至到了2026年,加拿大政府仍不得不公开回应和反驳不断出现的寄宿学校否认主义(residential school denialism)。就在9月24日,联邦原住民关系部长Rebecca Alty专门发表声明,指出否认或淡化寄宿学校历史及其伤害,会再次给幸存者、家庭和社区造成伤害。

这或许说明,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设立一个纪念日。

而是一个国家有没有勇气长久地注视自己的历史。

加拿大今天常常以多元文化社会自豪。这份自豪并非没有理由。但真正成熟的国家认同,不应该建立在只讲值得骄傲的历史之上。

它也应该容得下那些令人难堪的章节。

真相不是为了让今天的人为过去背负原罪,而是为了让今天的人知道,有些错误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制度的。

而和解,也不是要求受伤的一方忘记。

它意味着承认发生过什么,修复仍然存在的伤害,并在今天的制度中确保同样的逻辑不再以新的形式出现。

9月30日,人们穿上橙色衣服。

橙色背后那句已经传遍加拿大的话是:

Every Child Matters——每一个孩子都重要。

如果把这句话再向前推一步,它或许也是加拿大这段沉重历史留给今天多元社会最简单的一条原则:

每一种文化都值得尊重,每一种声音都有被听见的权利,而每一个人,都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族裔和出身,被要求先变成“别人”,才能获得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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