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王祠初夏记

文/ 独玉 摄影 / 尹灵

五月中旬的杭州,已经有些暑意了。

下午两点多,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南山路上的法国梧桐叶子密了起来,筛下一地碎金。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钱王祠参观。远远的雷峰塔在热空气里微微晃动。柳浪闻莺公园在这个时节,“闻莺”是真,柳浪却早已变成了浓绿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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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王祠就在公园东侧,面朝西湖。五座石牌坊一字排开,气势不小。走近了才看清,牌坊上刻着“功德坊”三字,是清代“西湖十八景”里的旧物。午后的阳光把牌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有游客在影子里拍照,笑闹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走进去,迎面一座铜献殿,全铜铸造,午后的阳光打在铜壁上,泛着沉沉的暗金色,摸着却有一股凉意。殿不大,单层三重檐,宋式风格,精致得很。绕过去便是正殿——五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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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正中是钱镠的塑像,高约五米,峨冠博带,目光沉静。两侧分列着其余四位钱王的坐像。殿里凉爽,有穿堂风悠悠地过。导游给我们讲了钱王的生平,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殿里却听得清楚:“这个是钱镠,吴越国的国王,保境安民,不打仗……”

正殿两侧的功臣堂里,有壁画描绘钱王一生的功绩。有两件事印象最深。

一是“纳土归宋”。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吴越王钱弘俶遵从祖训,将所辖十三州、八十六县全部献给宋朝,纳土归降。这意味着放弃王位,但换来的是江南百姓免受战火。壁画上画着钱王献舆图的场景,画工不算上乘,但那姿态里的决绝与担当,却叫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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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陌上花开”。这四字出自钱镠写给他夫人的一封信。夫人每年寒食节回临安娘家,有一年迟迟未归,钱镠走出宫门,望见西湖边桃红柳绿,春色将暮,便提笔写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九个字,平实得像家常话,却被传诵了千年。如今正是五月中旬,陌上的花大抵是开过了,但那份“缓缓归”的温柔,似乎还在这祠堂的空气里飘着。

祠内还有一口古井,名“婆留井”。导游牌上说,钱镠出生时面相怪异,父亲要将他投入井中,幸得一位婆婆相劝才留住性命,故小名“婆留”。

从殿里出来,往后院走。五月中旬的园子,绿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缀在翠绿的枝叶间,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玛瑙。几株枇杷树结了果子,青黄青黄的,还没熟透。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着早熟的几颗,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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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梅自然是过了季的,只剩满树绿叶子,厚实实的,在风里沙沙作响。我倒不觉得遗憾——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的好。冬天的蜡梅清冷孤傲,五月的蜡梅叶却是蓬勃的、喧闹的,满含着生长的力量。廊下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歇脚的游客,有人在吃冰棍,有人在看手机,也有人在闭目养神。穿堂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把暑气消了大半。

我在院里转了转,在长廊的木椅上坐下来。面前的墙上有一幅石刻,是苏轼的《表忠观碑记》。苏东坡的字方正敦厚,一笔一划都不敷衍,就像是钱王这个人——实在,有担当,不耍花腔。碑文里写着钱王“有德于斯民甚厚,有功于朝廷甚大”。我默念了两遍,抬头看见院角那株老樟树,枝干虬曲,树冠如盖,据说有六百多年了。六百年的树,一千年的王,都在这个院子里静静地待着,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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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四点的时候,太阳西斜了些,光线变得柔和了。我们一起往外走,经过五王殿,又回头看了一眼钱镠的塑像。夕照从殿门斜射进来,落在塑像的脸上,那沉静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走出大门,西湖已在夕阳里泛着金光。雷峰塔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碎了一湖的金子。我们上车返回酒店 ,风还是热的,但心里觉得清清爽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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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来过许多次,西湖也看过许多回,钱王祠却是头一回来。五月中旬的园子,没有梅花可寻,没有桂香可闻,但石榴花开得正好,樟树的影子浓得化不开,穿堂风里带着初夏的体温。钱王的故事就藏在这些草木砖石之间,安安静静的,等着有心人来听。

下回挑个冬天再来吧,那时候蜡梅该开了,红墙黄花,应该又是另一番光景。不过五月的钱王祠,我也喜欢——它让我想起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在杭州,哪个月份不是缓缓的呢?

——写于游罢归来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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