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柏松:多伦多货车袭击:一个悲剧,两个版本以及仇恨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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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凶手以及警察 2018-4-23

2018年4月23日,25岁的阿列克·米纳斯恩(Alek Minassian)驾着一辆货车冲上多伦多北约克区央街行人道,导致10死14伤,凶手最后被一名华裔林姓警官(Ken Lam)在没有使用任何武力的情况下制服了,现已被控10项一级谋杀罪和13项企图谋杀罪。

与其他悲剧一样,多伦多恐怖袭击也有多种版本,每一种都代表着加拿大人以不同的镜头去看加拿大。我们就谈谈两个比较普通的吧。

第一个版本:多样性就是我们国家的弱点,也是我们未来最大的威胁。

这个版本在上世纪70年代反对老特鲁多政府时代所推行的多元文化政策(1982年保守党总统马隆尼把它正式列入《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第27章)就开始出现,但在当时多元文化的大气候下,反对舆论很快就被边缘化了;不过,在讨论移民或难民时,它偶尔也出现过的,直到美国特朗普的出现,它才逐渐被“正常化”——有自己的媒体、记者、支持人、评论员等。

据报道,多伦多极右媒体“叛徒”(The Rebel)记者凯蒂·霍普金斯(Katie Hopkins)——英国“著名”的极右派专栏作家——走偏了多伦多大街,想知道她是否能够找到“看起来像是来自加拿大的人”,因为“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来自非洲的。”CBC多伦多记者娜塔莎·法塔(Natasha Fatah)在推特上冲动地引用一名目击者的话称,凶手是一名愤怒的、目瞪口呆的中东男子。《国家邮报》专栏作家芭芭拉·凯(Barbara Kay)自言自语认为她“自私地”希望袭击背后的动机是“圣战”,这样她可以清楚地理解这一切了。

第二个版本所代表的是另个截然不同的说法,我相信更多人认为这才是真实的加拿大:我们的多样性是我们的力量和自豪感的源泉,体现了我们这个国家作为一个全球性的国际家庭,尽管我们仍然存有分歧和差异,我们能够共同努力克服和追求一个加拿大梦——求同存异,和平共存。

上周一下午多伦多货车袭击导致10人死亡,15人受伤后,我一直在CBC电视“追踪”,多伦多居民、社区宗教团体等自动自发,通过多种不同的渠道表现出惊人的友爱和团结,展示了不起的各种善意和善行……这才是真正的加拿大和加拿大人。

我一直支持多元文化政策,我也一直为它而深感自豪。但让我真正体验到它的实际存在,是经过这次非常不幸的袭击。我几乎整个星期都在CBC面前等待着关于袭击的新闻。住在加拿大快有半个世纪了,我还是首次在电视上看到那么多不同肤色、脸孔、信仰,但说着一口毫无乡音且非常流利的英语的被访者!

一种仇恨女性的男性次文化的抬头

但多伦多货车袭击却暴露了我们社会存有一种仇恨女性、自我厌恶的年轻男子的次文化,社交媒体的出现,让他们在网上沉迷于自怜,并冥想暴力报复。据报道,凶手阿列克·米纳斯恩(Alek Minassian)在行暴前曾在脸谱上宣言:“Incel Rebellion已经开始了!我们将推翻所有的Chads和Stacys!至尊绅士艾略特·罗杰(Elliot Roger)万岁!”他这一帖子惊醒了加拿大人。

Incel,“非自愿独身者”(involuntarily celibate)的缩写,这是一个网络俱乐部,为那些被女性拒绝的男人提供服务与联络。Chads和Stacys,那些他们仇恨的约会、夫妇、生活一起的男男女女。艾略特·罗杰是一名美国大规模凶手和厌女症患者。2014年5月,他在加利福尼亚州发生枪击事件后,自杀身亡。

这种变态情绪与想法始于何时?恐怕是从上世纪50年代避孕药发明开始后,生不生孩子的权利首次掌握在女性手中了,接着是贝蒂·弗里丹(Betty Friedan)1963年出版的《女性的奥妙》(The Feminine Mystique),唤醒女性家庭之外还有一个更完美的天地,展开了一场卷席整个西方社会的妇女运动。

随着技术革命对经济和职业的影响,男女地位才面临真正的巨变。今天,在很多方面,女性的表现甚至高于男性了。

但这场运动还没结束,进一步的变革需要更多的智慧、雄心、胆量去面对。它将要求我们面对有关家庭与工作、工作与爱情、性与政治等富有挑战性的问题,而且答案并不一定与我们所预期的相同。

总之,仇恨女性也好,男性暴力也罢,我们必须毫不犹疑地指出它、暴露它、反对它、甚至消灭它。请细读下列附文。

附文:

从蒙大枪击到多伦多货车袭击:“男性暴力”是男权受到威胁的结果?

梁彦

一个星期前,多伦多央街的货车袭击案造成10人死亡,这是1989年的“蒙特利尔理工大学(École Polytechnique)大规模枪击案”之后,加拿大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袭击事件。

历史呈现惊人的相似,加拿大死亡最多两次袭击事件都涉及对女性的仇视。

蒙特利尔理工大学枪击案中,凶手Marc Lépine手持长枪,杀死了14名女大学生,因为觉得女生抢走了他在大学的机会。

而多伦多警方调查发现,货车袭击案中的嫌犯Alex Minassian,属于一个叫做“非自愿禁欲”组织Incel(Involuntarily celibate),它的成员因为无法获得性生活而对女性产生仇视。

警方表示,在发动袭击之前数分钟,凶嫌在脸书上发布信息,赞美另一名“非自愿禁欲”成员Elliot Rodger——2014年,Elliot Rodger在美国加州杀死了六人,打伤14人。而随后,这两个人被“非自愿禁欲”成员捧为“圣人”。

多伦多货车袭击案的死难者包括了8名女性和2名男性。Minassian被控10项一级谋杀,13项二级谋杀。

加拿大广播公司(CBC)的“第六天,day 6”采访了蒙特利尔理工大学枪击案幸存者Francine Pelletier(以下简称FP),当年凶手的目标人物中就包括了她。而Pelletier目前是一位电影制作人、魁北克女权主义运动者。

另一位受访者Julie Lalonde(以下简称JL)是妇女权益公共教育者。

对再次出现针对女性的大规模惨案,俩人感到愤怒和绝望,但是,也表达了女权运动进步带来的变化与希望。

  1. 我们不能够再否认社会上系统性的“仇视女性”

FP:30年前,当蒙特利尔大屠杀出现之后,你无法想象有多少人不愿意承认这是针对女性的暴力,于是出现了各种解释,比如这个人疯狂,极端,以此证明,这和整个社会无关。人们愿意相信自己生活的社会是进步的,向前的,而不愿意面对社会的问题。

这种观点直至2000年之后,才有所改变。从警方、到学校、学生、媒体终于承认,是的,30年前的蒙特利尔大屠杀是针对女性的暴力。

而在多伦多货车袭击案发生之后,马上有人在主流媒体上撰文,说声称凶手是男权文化、释放仇视女性(misogyny)信息的人是在误导公众。

  1. 凶手仅仅是个反社会化的孤独者?

JL:Minassian也好,Marc Lépine也好,还有在魁北克清真寺开枪杀死六人的Alexandre Bissonnette,都对社会怀着极端的仇视,但又被要做个“真正的男人”这个概念所迷惑。所谓的“阳刚”“男性化”的确是这些谋杀事件的内核。

3:互联网时代,对女权主义的仇视等有害思维找到了公开讨论的地方?

JL:我认为,社交网络改变了新闻,记者们也在网上花费更多时间,寻找大家讨论的话题。这当中,有正面的意义,比如#MeToo (#我也是)运动,女权主义者在社交媒体提出性侵这个令人关注的问题,而主流媒体带动了这项运动。

而负面的影响是,我们也看到一些极端的思想,可能就是把极端思维“稀释可一点点”,以稍稍温和的面貌出现,主流媒体就不断就此进行讨论、辩论—— 其实,我们就是这样令这些极端思想正常化的。

4:主流媒体应该怎么做才能停止“极端思想正常化”?

JL:我想,任何事物都有两方面,但媒体不应该觉得,这两方面价值是相同的。比如,我们请一位嘉宾,来谈性骚扰,就不必要请另一位嘉宾 —— 一位从没有受过性骚扰的,辩论有人夸大其词。

在比如,如果你请一位穆斯林来到节目,谈论日常受到的仇视歧视有所增加,就不必请一位白人男性上来说,“我不同意”。

主流媒体是要中立,但是这类“虚假的等效”与中立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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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货车暴力冲撞事件中死亡的10位遇难者 (上下分别自左至右): Anne Marie D’Amico, 30, Dorothy Sewell, 80, Renuka Amarasingha, 45, Munir Najjar, 85, Chul Min (Eddie) Kang, 45, Mary Elizabeth (Betty) Forsyth, 94, Sohe Chung, 22, Andrea Bradden, 33, Geraldine Brady, 83, Ji Hun Kim, 22.

5:这些年来,女权运动是否取得了进步?
FP:我认为,有进步是肯定的。比如刚刚发生的著名影星考斯比被定罪案件,还有#MeToo运动,语言无法形容这有多么重要 —— 这是具有革命性的。法庭严肃对待性侵案,这是件大事,是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自从女权运动出现以来,整个社会第一次意识到,作为女性意味着什么 —— 这个进步是巨大的。

JL:女权主义的定义是希望,是坚信我们可以改变世界。所以,我充满希望,我们正在取得进步,并会最终胜利。不幸的现实是,社会变革中会有反弹,而这种反作用力是进步的结果。如果女性没有夺回属于我们的一些权利,就不会令这类男性感受到威胁。(作者为加拿大国际广播电台中文部记者、翻译、自由撰稿人,2018-04-30)

(撰稿:《七天》评论员 刘柏松)(本文只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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